“江老板，你这厂子连电费都单都欠了三个月了。”
大卫·王站在海浪厂锈迹斑斑的大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张电费催缴单，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。他身后停着那辆黑色皇冠轿车，车窗半降，露出郭少华那张阴沉的脸。
江潮从车间里走出来，手上还沾着柠檬酸的粉末。他瞥了眼大卫·王手里的单子，没接。
“王总消息挺灵通啊。”
“不是灵通，是现实。”大卫·王把催缴单拍在旁边的铁皮箱上，“我打听过了，省内所有白糖供货商，我都打过招呼。谁敢卖给你一吨糖，就是跟我J-Cola过不去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：“江潮，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。把厂子转给我，我给你留个体面。”
车间里传来机器试运行的轰鸣声。
江潮擦了擦手，转身往车间走：“秦老，配方调好了吗？”
“调好了！”秦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，“按你说的比例，柠檬酸和海盐矿物质的配比刚刚好！甜度用了一点点蜂蜜替代，完全不用白糖！”
大卫·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快步跟进去，看见车间中央那台老旧的调配罐正在运转。秦老和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，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数据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柠檬香气，混合着淡淡的咸味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大卫·王盯着罐子里淡黄色的液体。
“运动电解质补充液。”江潮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烧杯，接了半杯递过去，“尝尝？”
大卫·王没接。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：“你哪来的配方？”
“三十年前，美国宇航局为宇航员研发的原始版本。”江潮把烧杯放在桌上，“后来被饮料公司买断专利，改成了高糖配方。但原始数据还在——柠檬酸钠、氯化钾、氯化钠、葡萄糖酸钙，配比是公开的科研文献。”
秦老激动地补充：“咱们厂仓库里堆着十几吨天然柠檬酸，是前年采购失误积压的！海盐矿物质是本地盐矿的副产品，便宜得很！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大卫·王喃喃道，“没有糖，饮料根本没法喝……”
“谁说的？”
江潮走到调配罐的出料口，接了一小杯，自己喝了一口。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和咸鲜，喝完后嘴里还有淡淡的回甘。
“运动后流失的不只是水分，还有电解质。高糖饮料只会越喝越渴。”他看向大卫·王，“你要不要试试？比你的可乐解渴。”
大卫·王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扔下一句话：“配方再好也没用。没有包装，你拿什么装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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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，三辆工商执法车堵在了海浪厂门口。
带队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，手里拿着封条：“接到举报，你们厂使用的玻璃瓶未经安全检测，现在依法扣押。”
工人们围了上来，情绪激动。
“凭什么啊！”
“我们瓶子都是从正规玻璃厂进的！”
胖子科长板着脸：“正规？有检测报告吗？没有就是三无产品，全部拉走！”
江潮从办公室走出来，手里拿着电话。他看了眼正在被搬上卡车的玻璃箱，对电话那头说了句“知道了”，然后挂断。
“搬吧。”他说。
胖子科长愣了愣。
江潮转身对车间主任老赵说：“去万家超市仓库，把积压的那批医用级塑料广口瓶全拉过来。记得带消毒设备。”
“医用瓶？”老赵瞪大眼睛，“那是装药片的……”
“无菌级别比食品级还高，透光率低，适合避光储存。”江潮看了眼天色，“今天太阳大，塑料瓶比玻璃瓶散热快，灌装后冷却速度能快一倍。”
工商的人把玻璃瓶全拉走了。
下午两点，五千个淡黄色的医用广口瓶运进了车间。工人们清洗、消毒、灌装，一条临时生产线在院子里搭了起来。
秦老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红蓝标签，手都在抖：“这设计……太扎眼了。”
标签上是简洁的毛笔字体——“东方一号”，下面一行小字：运动电解质补充液。红蓝撞色的背景像一道闪电。
“要的就是扎眼。”江潮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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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报社的见习记者小周是第三天上午到的。
她是江潮托关系请来的，本来只是走个过场。但一进车间，她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五月的天气已经闷热，车间里没有空调，老式吊扇吱呀呀地转着。几个老师傅光着膀子，脖子上搭着湿毛巾，守在调配罐前记录温度数据。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往下淌，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秦老正在训一个年轻工人：“温度高0.5度！重调！”
“秦工，这都第十三次了……”
“一百次也得调！”秦老嗓子哑得厉害，“口感差一点，就是失败！”
小周举起相机，按下了快门。
她在车间里待了一整天，记了满满一本笔记。傍晚离开时，她找到江潮：“江老板，我能写篇报道吗？”
“随你。”江潮正在检查标签粘贴的平整度，“写实就行。”
“我会写实的。”小周认真地说，“而且我会写清楚，为什么一个本土厂子研发产品，会连包装瓶都被扣押。”
三天后，省报头版。
通栏标题：《谁在扼杀民族品牌？》
副标题：记者深入海浪厂车间，直击老工人冒酷暑研发“东方一号”全过程。
文章详细记录了配方研发的细节，提到了三十年前的宇航局原始数据，提到了积压的柠檬酸和廉价的海盐矿物质。也写到了玻璃瓶被扣押，工人们用医用瓶替代的无奈。
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：
“当我们还在争论外资带来了多少就业和税收时，有人已经用专利和渠道，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这张网可以轻易勒死任何一个试图站起来的本土企业——除非，有人能找到网的缝隙，从里面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报纸上市的当天上午，万家超市门口支起了试饮摊。
五千瓶“东方一号”整齐地码放在塑料筐里，红蓝标签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牌子写着：免费试饮，限量供应。
起初没人敢喝。
直到一个骑三轮车送货的中年汉子停下车，抹了把汗：“真不要钱？”
“不要钱。”促销员小姑娘笑着递过去一瓶。
汉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瓶，愣了几秒，然后眼睛亮了：“这……这玩意儿解渴！”
他仰头把剩下的喝完，长长舒了口气：“比凉白开得劲！”
人群慢慢围了上来。
十点，太阳毒了起来。建筑工地上下来几个工人，浑身都是汗碱。他们一人领了一瓶，蹲在树荫下喝。
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喝得太急，呛了一口，咳嗽完却咧嘴笑了：“有味儿！咸滋滋的，还有点儿酸，喝完嘴里是舒服的。”
十一点，第一批五千瓶见了底。
还有人在排队。促销员抱歉地解释：“今天没了，明天还有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马路对面传来惊呼声。
一个清洁工大妈晕倒在路边，脸色煞白。周围人围上去，有人喊：“中暑了！快叫救护车！”
江潮从超市里冲出来，手里拿着最后两瓶库存的“东方一号”。他挤进人群，蹲下身，轻轻托起大妈的头。
“帮我扶一下。”
旁边的人帮忙扶住。江潮拧开瓶盖，小心地往大妈嘴里喂了几口。
大妈喉咙动了动。
江潮继续喂，半瓶下去，大妈的眼皮颤了颤。又过了几分钟，她缓缓睁开眼睛，虚弱地说：“水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江潮把剩下的一瓶也喂给她。
大妈靠在行道树上，脸色慢慢恢复了血色。救护车赶到时，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。
小周站在人群外围，相机快门声轻轻响起。
镜头里，江潮蹲在树荫下，手里拿着空瓶子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，在他肩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身后是万家超市的招牌，和那块“免费试饮”的牌子。
远处，海浪厂的方向，有机器轰鸣声隐约传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