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，天阴沉沉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看着像是要变天。
苏晚晚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咖啡馆。
这家店开在一条老街的巷子里，位置偏，平时人就不多，今天这天气更是显得冷清。推开厚重的木门，一股烘焙咖啡豆的苦香味扑面而来，里头放着那种慢吞吞的爵士乐，听得人心里发闷。
她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。
角落那个位置，有人已经坐那儿了。
陆司辰。
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风衣，里头是深灰色的衬衫，没打领带，领口敞开一颗扣子。他面朝窗户，手边放着两杯咖啡，那姿态放松得很，就像是在这儿等一个老朋友闲聊下午茶。
苏晚晚吸了口气，迈步走了过去。
听到脚步声，陆司辰没急着回头，直到苏晚晚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，他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，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，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挺准时。”
他伸出手，把其中一杯咖啡往苏晚晚面前推了推。
“美式，不加糖，不加奶。我想你应该喝得惯。”
苏晚晚扫了一眼那杯黑乎乎的液体，没动。
“陆先生挺会揣摩人。”
她把手包放在一旁，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胸，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，“你好像很确定我会来。”
“当然。”
陆司辰端起自己那杯拿铁抿了一口，动作优雅得不像话，“我知道你一定会来。因为你心里有太多问题了，那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围着你转，你找不到别人问，只能来找我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。
这男人确实聪明，聪明得让人有点不舒服。
“既然知道我有问题，那就别绕弯子了。”
苏晚晚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那天在走廊，你叫我什么？另一个世界的人？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陆司辰放下了杯子。
那一瞬间，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静。那种冷静里透着股子看破红尘的疲惫。
他看着苏晚晚，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同类，又像是在看一个稀有的标本。
“苏晚晚，或者说，你应该更喜欢现在的名字？”
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。
苏晚晚心里一紧，手掌握紧了衣袖。
“别猜了。”
陆司辰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压低了声音，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了苏晚晚的耳朵里。
“你不是苏婉儿。你来自另一个世界。”
这句话就像个炸弹，“轰”的一声在苏晚晚脑子里炸开了。
虽然早有预感，但真听到这七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，那种震撼感还是没法形容。
苏晚晚盯着他，努力让自己端着咖啡杯的手稳住，没抖一下。
她没尖叫，也没反驳，只是眯了眯眼。
“证据呢？”
陆司辰笑了。
“还需要证据吗？你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据。真正的苏婉儿，听不懂这句话，更不会像你现在这样，冷静地坐在这儿跟我谈条件。”
他靠回椅背，修长的手指交叉着放在桌面上。
“如果我猜得没错，你来到这个世界，应该就是这几个月的事。对吧？”
苏晚晚没说话，算是默认了。
“你为什么会知道？”
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陆司辰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因为我也是觉醒者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，“我不是今天才醒的。我已经醒了三年了。”
三年。
苏晚晚瞳孔微缩。这比她想象的时间还要长。
“三年前？”
“对。”
陆司辰看着窗外灰暗的天色，“三年前的某一天，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。那种感觉就像是……你在看一部电影的群演，他们说着固定的台词，做着固定的动作，一旦出了片场，他们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。”
他收回视线，看向苏晚晚。
“我开始暗中记录。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规律。这里的人，行为会‘重置’。比如那个在街角卖花的老太太，每逢周二下午四点，她一定会打翻一次花篮，然后说一模一样的道歉词。一次不差。”
苏晚晚听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这种事，她作为穿书者，其实也能感觉到，但因为她忙着改命，忙着生存，从来没像陆司辰这样去观察过这些NPC的细节。
“然后我发现，这种‘重置’，是因为外来者的进入。”
陆司辰盯着她，“外来者会让世界产生修正力。你来了，世界就开始为了修正你的存在而运转。而我，作为一个在这个世界里觉醒了自我意识的‘原住民’，成了那个唯一的变数。”
苏晚晚明白了。
“所以你知道我不是苏婉儿，是因为我是‘外来者’。”
“聪明。”
陆司辰赞赏地点了点头，“这世界容不下两个清醒的人。当你出现的时候，我感到了那种波动。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、鲜活的、无法被预设的灵魂波动。”
他又把那杯美式往苏晚晚面前推了推。
“喝吧，凉了就不好喝了。这可是这破世界里唯一有点真实味道的东西。”
苏晚晚低下头，看着那杯咖啡。
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疑惑。
陆司辰既然醒了三年，既然知道她是穿来的，那他之前为什么不找她？为什么偏偏是现在？
“你找我，不是为了害我。”
苏晚晚抬起头，语气笃定，“如果你想害我，早在陆司晏把你赶出去的时候，你就动手了。或者在更早之前。”
“是。”
陆司辰没否认，“我找你不是为了害你。我也没那个闲工夫去跟你那个强大的未婚夫作对。陆司晏那种人，我也惹不起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苏晚晚问出了核心。
陆司辰看着她，眼神忽然变得很热切，那是一种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人看到出口时的眼神。
“合作。”
他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“我找你，是想和你谈个交易。”
苏晚晚皱眉：“交易？我有什么能给你的？钱？地位？还是陆氏的股份？”
“那些东西对我来说，就是废纸。”
陆司辰摇了摇头，身子前倾，几乎要凑到苏晚晚面前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我想离开这里。”
苏晚晚愣住了。
“离开这里？”
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，“去哪里？”
“去另一个世界。”
陆司辰的声音有些颤抖，那是压抑不住的渴望，“去你的世界。那个真实的、不会重置的、充满未知的世界。”
苏晚晚只觉得荒谬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这个在书里被设定为阴险反派、一直跟男主作对的男人，现在的目标居然是——穿回去？或者是穿出去？
“你怎么知道你能去？”
苏晚晚问，“我又不是大巴车，想走就能带走你。”
“你当然不是大巴车。”
陆司辰笑了，“但我研究这三年，发现每一次世界的波动，都和你有关。你是那个‘锚点’。只要你能回去，带上一个‘变量’，是有可能的。”
“我要怎么做？”
“我不知道具体步骤。”
陆司辰很坦诚，“但我手里有资源，有人脉，我有你不知道的信息。我可以帮你稳住在这个世界的地位，帮你应付陆司晏那些复杂的家族斗争，甚至帮你对付原书里的那些剧情杀。”
他伸出手，按在桌面上。
“作为交换，在你找到回去的路时，带上我。”
苏晚晚沉默了。
这确实是个很诱人的提议。
原书里的反派，现在要跟她合作，只想当个偷渡客。
这剧情，怎么想怎么觉得离谱。
但她信了。
因为陆司辰眼里的那种绝望和渴望，演不出来。那是对自由的渴望，是一个清醒的人困在梦境里的窒息感。
苏晚晚端起那杯冷掉的美式咖啡，喝了一大口。
苦，涩，顺着喉咙流下去，让人清醒。
“合作的事，我得想想。”
她放下杯子，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，那是她的名片，推到陆司辰面前，“但我丑话说在前头，你要是敢算计陆司晏，或者想搞什么破坏，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，同归于尽的勇气还是有的。”
陆司辰看着那张名片，脸上的笑容终于真诚了几分。
“成交。”
他拿起名片，小心翼翼地收进胸口的口袋里。
“放心，我比你还想活着离开这里。”
苏晚晚站起身，拿起手包。
“今天的谈话，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当然。”
陆司辰依旧坐在那里，端起那杯已经空了的拿铁杯子晃了晃。
苏晚晚转身往外走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咖啡，我不喜欢喝。”
她扔下这句话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后的陆司辰愣了一下，随即低声笑了起来，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回荡，听着竟然有种解脱后的轻松。
“不喜欢就好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个远去的背影，喃喃自语。
“不喜欢，才说明那是真的。”
雨终于落下来了，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，把那个男人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。苏晚晚站在屋檐下，看着这漫天的雨幕，觉得这书里的世界，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，也真实得多。
她打了个寒颤，紧了紧风衣领口，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。
无论陆司辰说的是真是假，这步棋，她都不得不接了。
因为这也是她一直在找的——那条回家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