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正上方的水晶吊灯把地面照得像镜面一样亮，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空气里混杂着香槟、昂贵的香水以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金钱味道。苏晚晚站在人群边缘，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，深蓝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她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，这裙子是林若溪强塞给她的，说是什么“女王气场”，其实勒得她肋骨有点疼。
“苏总监，这边的几位都是业内前辈。”
顾小雨像个尽职尽责的小蜜蜂，在旁边小声提醒。虽然今晚主要靠苏晚晚自己发挥，但这丫头还是不放心，硬是蹭了个工作人员的牌子进来了，这会儿正竖着耳朵警惕四周。
苏晚晚点了点头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，转身面向那几位出版界的老熟人。
“苏总监年轻有为啊，陆氏出版部今年那几本畅销书，确实有眼光。”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社长笑着举杯。
“您过奖了，是团队努力的结果。”苏晚晚微微举杯示意，动作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这大概就是林若溪说的“支棱起来了”。以前跟着陆司晏出来，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那是助理的站位。今晚，她站在圆桌的中心，没人再把她当成谁的附属品，大家敬的是“苏总监”这三个字。
正聊着，人群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，接着原本围在一起的人像被什么东西冲散了，很有默契地往两边退开。
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。这人看着四十出头，发际线有点危险，肚子把西装撑得紧绷绷的。他手里晃着半杯威士忌，眼神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，最后像钩子一样死死挂在了苏晚晚身上。
苏晚晚认得这张脸，赵钱，做房地产起家的，手里捏着好几个大楼盘的冠名权，平时跟陆氏建筑那边有合作，算是个人物，但名声嘛……在圈子里不太好听，出了名的嘴欠手黑。
赵钱根本没理会旁边那几位正要打招呼的社长，径直插到了苏晚晚面前，把原本还算和谐的聊天圈子硬生生给挤破了。
“哟，这不苏小姐吗？”
赵钱喷出一口酒气，脸上堆起那种“我很懂”的油腻笑容，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苏晚晚身上转了一圈，“哦，不对，现在得叫苏总监了？陆总这用人策略，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头子看不懂啊，提拔速度跟坐火箭似的。”
他故意把“用人”两个字咬得很重，尾音还带了个上挑的弧度。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刚才还跟苏晚晚谈笑风生的几位社长，这会儿一个个都抿紧了嘴，眼神闪烁，有的低头看酒杯，有的假装看天花板，谁也不接话。这种场合，谁都知道赵钱这话里带刺，刺的是谁。
苏晚晚没动，甚至连笑容都没变。她心里清楚，这就是个来找茬的。如果这时候乱了阵脚，明天出版的头条就是“苏总监心理素质不过关”。
她甚至都没正眼看赵钱手里的酒杯，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，声音平稳：“赵总说笑了。陆氏看重的是业绩，出版部今年的报表，赵总如果有兴趣，我可以让人给您发一份。”
“嘿，报表谁看啊？”
赵钱见苏晚晚没退让，反而更来劲了。他往前凑了一步，距离近得有些冒犯，酒味直冲苏晚晚的鼻子，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，苏小姐以前是陆总的秘书吧？听说那时候就在办公室里……嗯？这秘书当得，那是‘尽职尽责’啊，升职这么快，是不是有什么……不为人知的‘特殊技能’？”
最后那四个字，他压低了声音，用那种只有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出来，猥琐得让人恶心。那个“秘书”被他念得蜿蜒曲折，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。
顾小雨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，刚要冲上去，被苏晚晚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苏晚晚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可以怼回去，甚至可以直接把酒泼这老色批脸上，但今天是陆氏的年度酒会，她要是动了手，明天哪怕理由再正当，也会变成“苏总监酒后失态”。
“赵总，”苏晚晚刚要开口，语气冷了下来，“如果您喝多了，我可以让人送您去休息区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，一只手突然从她身后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修长、有力，骨节分明，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它动作不快，却带着一种不可违逆的掌控力，直接穿过苏晚晚的身侧，准确无误地扣住了赵钱手里那只正在晃荡的威士忌酒杯。
赵钱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想抓紧。
但这只手的主人显然没打算商量，手腕微微一转，那是纯粹的力量碾压。
“啪。”
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，赵钱的手指被硬生生掰开，那杯威士忌瞬间易主。
苏晚晚只觉得身后一热，一股熟悉的、带着淡淡冷冽木质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，把她和那个油腻的赵钱彻底隔开。
全场的呼吸声好像都停了。
原本还在假装聊天的几个人，这下彻底不敢动了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。
陆司晏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那杯抢来的威士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杯酒一眼，目光平静地落在赵钱那张瞬间煞白的脸上。
他没穿外套，只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衬衫，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。这副打扮让他看起来少了平时在公司的严肃，却多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“她是我女朋友。”
陆司晏的声音不大，甚至可以说很平淡，就像是在陈述“今晚有风”或者“这道菜不错”这样简单的事实。
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：“你有意见？”
这四个字一出来，整个宴会厅角落的温度好像都降了三度。
赵钱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，然后迅速转白，额头上那一层油腻的汗瞬间就下来了。他原本还想借着酒劲装傻充愣，但这会儿看着陆司晏那双漆黑的眼睛，腿肚子都有点转筋。
“没……没没没！陆总，您误会了！我这……这不是跟苏总监开个玩笑嘛，哈哈，玩笑，玩笑……”
赵钱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，刚才那股子嚣张气焰不知道丢哪个爪哇国去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“苏总监能力出众，我们大家都服气的，这不开玩笑嘛……”
陆司晏没说话，只是微微侧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就这一眼，赵钱连“再见”都没敢说，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里，恨不得脚下生风，几秒钟就消失在了大门方向。
周围那几个原本装死的社长，这下全活泛过来了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，心里都在咂舌。陆氏那位出了名不近女色的陆总，刚才说啥？女朋友？公开了？这可是个大瓜，但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八卦，纷纷举杯找借口散开。
“苏总监，那边还有朋友，我们先过去一步。”
“是啊是啊，陆总慢聊。”
眨眼间，刚才还拥挤的圈子空了一大半。
苏晚晚看着这帮人作鸟兽散，心里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她转过身，看着陆司晏。
陆司晏正把手里那杯从赵钱那抢来的威士忌随手递给路过的侍者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扔掉一个废纸团。
侍者吓了一跳，赶紧接住，端着盘子溜得飞快。
做完这一切，陆司晏才低下头，视线落在苏晚晚脸上。他没有刚才面对外人时的那种冷硬，眉头反而微微蹙了起来，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，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少块肉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他的声音低了一些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苏晚晚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，心里原本那点被赵钱恶心到的火气突然就散了大半。她其实本想说“我能处理”，或者“你怎么来了”，但话到了嘴边，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刚才那一幕，确实解气。
“没事，”苏晚晚摇摇头，抿了一口香槟，压下嘴角的笑意，“赵总酒量不好，我没当真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，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逞强。
“我刚到没多久，”陆司晏解释了一句，好像生怕她觉得自己是特意来“救驾”的，“在门口碰见林若溪，她说你往这边来了。”
苏晚晚心里好笑，林若溪那丫头估计早就躲远了，还能在门口碰见他？这借口找得也太不走心了。
“刚才那话，算数吗？”苏晚晚突然问。
陆司晏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‘女朋友’啊，”苏晚晚指了指周围那些还没走远、正竖着耳朵偷听的背影，“陆总，您这一嗓子，明天全城的头条可就压不住了。以前咱们还遮遮掩掩的，现在……”
陆司晏看着她，突然笑了。
他这一笑，周围那种压抑的气氛瞬间瓦解。他往前走了半步，距离苏晚晚极近，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。
“本来就没想遮掩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之前是怕你在公司被说闲话，现在既然有人不长眼非要往枪口上撞，那就索性公开。”陆司晏伸手，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苏晚晚手里那杯没怎么动的香槟，换成了自己手里的一杯温水——天知道他是从哪变出来的，大概是早就料到她不爱喝酒。
“而且，”陆司晏顿了顿，眼神里带着点深意，“公开了也好。省得那些个赵钱、李钱、孙钱的总来烦你。”
苏晚晚握着那杯温水，掌心暖烘烘的。
她看着陆司晏，这人明明刚才还霸气侧漏地宣告主权，这会儿又像个老妈子一样担心她喝水。这反差，实在有点大。
“那我是不是得谢谢陆总给我撑腰？”苏晚晚打趣道。
陆司晏没接话，只是低头看着她，目光在她深蓝色的礼服上停留了一瞬，眼神暗了暗。
“不用谢。”
他说着，视线越过苏晚晚的肩膀，看向不远处正端着盘子疯狂吃蛋糕的顾小雨，又看了看那边正试图跟人社交的林若溪，最后收回目光，落在苏晚晚脸上。
“苏总监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今晚这身衣服，”陆司晏的手指轻轻在袖口处蹭了一下，声音低了八度，“挺好看的。”
苏晚晚脸上一热，刚想说那是林若溪的审美，就见陆司晏突然把身子直了直，下巴微微往侧边一扬，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又冷了几分，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“行了，我去那边应付几个老外董事。你自便。”
说完，他也没等苏晚晚回话，转身大步朝人群另一头走去。那个背影挺拔、冷淡，跟刚才那个温柔换杯子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苏晚晚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温水。
“切。”
她轻哼了一声，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这陆司晏，到底是来开会的，还是来当保镖的？
正想着，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，林若溪手里抓着个小蛋糕，一脸八卦地凑过来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：“晚晚晚晚！我听到了！刚才那老色批说什么了吗？陆总真的说了那句？！”
苏晚晚无奈地看了她一眼：“你离得那么远都能听见？”
“那必须的！我的耳朵可是雷达！”林若溪兴奋得脸都红了，“天呐，全城公开！这可是年度大戏！那些之前嚼舌根的人，这会儿估计脸都肿了！”
苏晚晚摇摇头，没理她这副疯样，端着水杯往人群里走：“走吧，还有好几个作家要见。”
林若溪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：“哎哎，陆总刚才是不是夸你好看？我看见了！我有透视眼！”
苏晚晚脚步一顿，回头瞪了她一眼，却没反驳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热闹的宴会厅，灯光拉长了地上的影子。而在另一侧的阴影里，陆司晏并没有真的走远。
他站在一根罗马柱后面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部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一条还没发出去的信息，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几下，最后又删掉了。
他看着苏晚晚的背影，眼神深不可测。
刚才那个赵钱，是个隐患。虽然赶走了，但这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，既然敢在公开场合给苏晚晚难堪，私底下指不定还会做什么手脚。
陆司晏把手机收进口袋，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酒会才刚开始。而他，不仅要守住苏晚晚的职场尊严，似乎还得把那些伸向她的爪子，一只一只地剁干净。
“陆总，董事们在等您。”秘书走过来提醒。
陆司晏收回视线，脸上的温柔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惯有的、令人胆寒的精英面孔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理了理袖口，大步走向那群等待他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