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的二楼小包间里，电视机正挂在墙角，里面放着午间新闻，声音不大，嗡嗡地响着。
桌上摆着四菜一汤，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还有一份陆司晏喜欢的清蒸鱼。苏晚晚手里捏着手机，大拇指在屏幕那个计算器界面上划拉了两下，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。
“哎，我刚才算了一下。”
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，“按照现在工资扣款的比例，加上年终奖的提成，我还完那七百三十万，大概还要二十多年。”
陆司晏正夹了一块鱼肉的手停在半空。
那块鱼肉晶莹剔透，还冒着热气。
他没把肉放进嘴里，而是慢慢放回了盘子里，筷子头在瓷盘上磕出一声脆响。
包间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就滞住了。
陆司晏抬起头，那双眼睛隔着桌上的热气定定地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我是为了那笔钱才让你留下的？”
他的声音有点沉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，但那种压迫感比刚才那声筷子磕盘子的声音要重得多。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
她刚才其实就是随口一算，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心态，想缓解一下两人这阵子那种有点黏糊的氛围，让他别忘了他们这关系刚开始可是有债权债务关系的。
“不然呢？”苏晚晚眨了眨眼，试图把话题往轻松了带，“你是债主，我是欠债人，这白纸黑字签着合同的，陆总不会是做生意做久了，忘了这茬吧？”
陆司晏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，眼神里那种平时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散去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晚晚很少见到的严肃。
那种严肃甚至带着点较真。
周围的吵闹声好像都被隔绝在了这扇门外面。
“苏晚晚。”
他突然叫她的全名。
“嗯？”苏晚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，觉得自己好像玩笑开大了。
“如果是为了钱。”
陆司晏身体前倾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那姿态像是在谈一笔几十亿的生意，“我有无数种办法让你还清。比如让你去接触那些更有价值的作者，比如让你接手那些能赚快钱的畅销书项目，甚至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视线落在她那张没什么瑕疵的脸上，“甚至让你去陪那些投资人吃饭喝酒，你也得去。因为那是你还债的最快方式。”
苏晚晚心头一跳。
这确实是道理。按照合同，她是他的“员工”，也是他的“债务人”，在这个世界，在这个身份下，他其实掌握着她所有的生杀大权。
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。
不仅没有，他还帮她在酒会上挡酒，帮她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试探，甚至为了维护她的名声，直接宣布她是女朋友。
“但我做了吗？”陆司晏问。
苏晚晚摇摇头，喉咙里有点发干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？”
苏晚晚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因为你缺个女朋友”，或者“因为你闲得慌”，但这些话到了嘴边，看着陆司晏那双漆黑的眼睛，她突然说不出来了。
那个眼神太直白了，直白得像是要把她看穿。
“我早就不是因为你欠我钱才留你了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。
苏晚晚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嗡”的一声响了一下。
“你还钱和还给我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陆司晏又问了一句，这次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，但那种认真劲儿一点没减，“如果是前者，我们现在是债务关系。如果是后者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苏晚晚听懂了。
如果是后者，那就是他是心甘情愿把她留在身边的。那不是占有，不是利用，而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
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赤裸裸地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。
以前他总是用那种霸道又别扭的方式，送个奶茶都要假装路过，送个书还要写“借你的”。他好像很不习惯把话说得太明白，总觉得那是丢份儿。
但今天，因为这一个小小的玩笑，他把那层遮羞布给扯下来了。
苏晚晚端着饭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。他在外人面前是那个冷面阎王陆司晏，是不苟言笑的陆氏总裁，但在她面前，在这一刻，他只是一个在较真她到底懂不懂他心意的男人。
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。
毕竟没有哪个债主会天天给欠债人买奶茶，还费尽心思去找绝版书。
但是亲耳听到他说出来——“我早就不为了钱了”。
这种感觉，就像是你一直以为自己身上背着个沉重的铁枷锁，结果那个人走过来，随手把钥匙塞进你手里，还告诉你，其实这锁早就开了，他早就把锁链换成了红绳。
苏晚晚突然觉得有点鼻酸。
这种感觉太奇怪了。
明明是在聊钱，聊那七百三十万，怎么聊着聊着还把自己给聊感动了？
她低下头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
“行了行了，”苏晚晚嘟囔了一句，声音有点闷，“知道你陆总不差这点钱。大不了……大不了以后我不算这个账了。”
她拿起筷子，在盘子里挑挑拣拣。
陆司晏看着她那有些发红的耳根，眼底的严肃慢慢散去，嘴角微微勾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他没再说话，重新拿起筷子。
苏晚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，嚼得有些用力，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给嚼碎了吞下去。
吃完一口，她突然把筷子伸向了中间那盘红烧肉。
那是个大瓷盘，最上面那块肉肥瘦相间，色泽红亮，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苏晚晚平时为了保持身材很少动这道菜，但今天，她的筷子很精准地夹住了那块肉。
她没给自己夹。
手腕一转，那块还在滴着酱汁的红烧肉稳稳地落进了陆司晏的白米饭上。
“吃吧。”
苏晚晚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，头都没抬，“我看你最近瘦了，别整天吃鱼，补补。”
陆司晏看着碗边那块有些突兀的红烧肉。
那是他平时最喜欢吃的部位，肥而不腻。但他平时在饭桌上总是端着，很少主动去夹这种看着有些狼藉的肉块，大多时候只吃鱼或者青菜。
没想到她记住了。
他抬起眼，看了一眼苏晚晚。
她正埋头猛吃白米饭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，只是那只拿筷子的手，指尖有点微微发红。
陆司晏没说话。
他夹起那块红烧肉，一口放进嘴里。
肉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，咸鲜微甜，确实不错。
但他觉得比这肉更让人回味的，是刚才那瞬间她在餐桌那头显露出的那一丁点笨拙的心意。
这女人，平时看着精明，一到关键时刻，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。
只会夹菜。
不过，陆司晏嚼着肉，心里却觉得这比那些好听的话管用多了。
“晚上下班等我。”
他咽下嘴里的肉，突然开口。
“干嘛？”苏晚晚抬头。
“既然不想算那个账了，”陆司晏拿起旁边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，动作优雅，“那就换个算账的方式。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？”
“到了就知道。”
陆司晏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外套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把饭吃完。一点都不能剩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大步流离走出包间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饭，最后视线落在那块空了的红烧肉留下的酱汁痕迹上。
她摇了摇头，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。
既然不算钱了。
那以后是不是意味着，她苏晚晚可以名正言顺地……在这个世界，在这个人身边，赖得更久一点？
那块红烧肉的味道，好像确实挺不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