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中午,陆家老宅的餐厅里飘着一股老火靓汤的味儿。
这味儿不冲,是那种小火慢炖了四个小时才能熬出来的醇厚,带着点陈皮的回甘。苏晚晚刚把车停好进屋,就看见老周端着那个白瓷汤盅从厨房里走出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灰色马甲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那股子苏晚晚特别熟悉的、慈祥又温和的笑意。但不知怎么的,苏晚晚总觉得今天老周这笑容有点别的意思——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,像是那种看着自家傻儿子终于开窍了的老父亲。
“苏小姐来了?快坐,快坐。”老周把汤盅盖子揭开,那一瞬间,白色的热气腾地一下冒了出来,“今天这汤我特意多加了点料,养胃。你们年轻人平时工作忙,饮食不规律,得多补补。”
苏晚晚接过老周递来的汤碗,有点不好意思:“周叔,您太客气了,我这来蹭饭还让您这么费心。”
“这就对了!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。”老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一边把那碟切得整整齐齐的白切鸡往苏晚晚面前推了推,一边像是随口聊家常似的开了口。
“苏小姐,最近公司生意怎么样?陆总没给你气受吧?”
苏晚晚正低头喝汤,闻言差点呛着。这老周说话怎么听着这么像丈母娘查岗?
“没,挺好的。”苏晚晚赶紧咽下一口汤,“陆总平时很照顾我。”
老周“嗯”了一声,拿着公筷给苏晚晚夹了一块鸡胸肉,动作慢条斯理。
“那是,他要是敢给你气受,我替你训他。”老周把公筷放下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那姿态不像个管家,倒像个真家长,“我也发现了,最近这小子的脾气确实收敛了不少。苏小姐,你是不知道,以前他那张脸,一天到晚板着,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,家里连个响动都不敢有。”
苏晚晚握着汤勺的手紧了一下,心里有点虚。这哪是收敛了,分明是有人给他顺毛了。
“可能……是最近公司效益好吧。”苏晚晚含糊地接了一句。
老周摇摇头,一脸“我不信”的表情。
“效益好是好事,但这人啊,得顾家。”老周背着手,语气里带着点感慨,“以前陆总那是个什么作息?那是标准的‘加班狂人’,不到半夜十一二点,你是见不着他人影的。每天晚上我就盯着那大门口,心里头总是悬着,生怕他累垮了。”
苏晚晚抿了抿嘴,没敢接话。她当然知道陆司晏以前加班多狠,毕竟那会儿她作为秘书,还得在书房给他泡茶、整理文件,陪着他耗到深更半夜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老周像是终于找到了吐槽的窗口,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,“最近这一个月,那是天翻地覆。每天六点半不到,人准时下楼,车钥匙一拿就出门。我就琢磨着,这公司是不是搬到楼下菜市场去了?”
苏晚晚差点把汤喷出来。
这哪是搬到菜市场去了,这是搬到出版部去了。每天准时下班,那是为了赶着去给她送奶茶,或者是带她去吃那家排长队的火锅。
“咳……可能是有别的事。”苏晚晚觉得脸有点热,只能拼命喝汤掩饰,“周叔,这汤真好喝。”
老周哪能听不出来这是在敷衍他。
这老头今天明显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说,他也不急着撤盘子,反而往旁边站了站,视线往楼上的书房方向瞟了一眼,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,带着点神秘的调子。
“还有啊,以前周末,这大宅子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陆总这人怪,也不爱出门,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关就是一天。我也就在书房门口擦擦地,连口水都不敢送进去,怕扰了他的清净。”
老周说着,目光又转回来落在苏晚晚身上,那眼神里全是话:“现在好了。周末也不见他在书房闷着了,要么一大早就不见人影,要么……就在楼下转悠,还时不时盯着手机傻笑。苏小姐,你说这是不是挺奇怪的?”
苏晚晚把碗放下,实在接不上话了。
这也太细致了!连陆司晏盯着手机傻笑都看见了?老周这哪里是在关心陆司晏的作息,这分明是在变着法子给她透底儿,告诉她陆司晏为了她改变了多少,甚至连那种细微的小情绪都给她扒拉出来了。
“那个……周叔,我……”
“老周!”
一道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,打断了苏晚晚还没编好的借口。
陆司晏正站在楼梯中段,单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扣着扶手。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毛衣,里面是白衬衫,少了平日在公司那种生人勿近的凌厉,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。
但他此刻的脸色却并不放松。
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盯着餐桌边的老周,眼神里写满了“你又在那瞎说什么呢”的警告。显然,他在楼上已经听了一会儿了。
老周像是完全没接收到这眼刀子似的,反而笑得更慈祥了。他转过身,微微弯腰,那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“陆总,您下来了?”
他语气平稳,刚才那个八卦的老头瞬间变成了最专业的管家,无缝切换:“我刚才正跟苏小姐说呢,花园那边的玫瑰好像开了两茬,开得特别好。我想着苏小姐喜欢花,您要是没事,下午带她去园子里转转?”
苏晚晚在心里给老周竖了个大拇指。
这太极打得,真是滴水不漏。刚才还在说加班和书房,一眨眼就变成了玫瑰花了。不过这助攻打得也是明目张胆,生怕陆司晏听不出来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。
陆司晏从楼梯上走下来,步子迈得大,几步就跨到了餐桌边。
他先是看了一眼苏晚晚面前那碗快见底的汤,又抬头扫了老周一眼。
“花开了就开了,有什么好转的。”陆司晏嘴上说着硬话,手却很自然地拿起公筷,在白切鸡盘子里挑挑拣拣,最后夹了一块最嫩的腿肉,放进了苏晚晚碗里。
“吃你的饭。”他丢下一句,然后才看向老周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“还有,我不加班是因为最近效率确实高了。别瞎联想。”
老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是是是,陆总英明。”老周一边说着,一边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,“那你们先吃,我去厨房看看那道甜点好了没。苏小姐喜欢吃那个双皮奶,我看着点火。”
说完,这老头脚底抹油,转身就往厨房走,背影看着都轻快。
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苏晚晚看着碗里的鸡肉,又看了看陆司晏那张绷着的侧脸,忍不住想笑。
“你干嘛那么紧张?”苏晚晚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肉,“老周就是关心你。”
陆司晏没说话,拿起筷子开始吃饭,动作有些快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“他哪是关心我。”陆司晏冷哼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是生怕我娶不上媳妇,恨不得把你直接绑在家里。这老头,平时看着闷,今天这是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。”
苏晚晚脸一红,低头扒了一口米饭:“我也没觉得他说得不对啊。”
陆司晏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苏晚晚没敢看他,只是心里那种酸酸软软的情绪一直在蔓延。其实老周说的每一句,她都听进去了。以前那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陆司晏,那个加班到深夜的陆司晏,那个在大宅子里连个说话人都没有的陆司晏……现在为了她,把那些冰冷的惯例都打破了。
下午的时候,苏晚晚真的去了花园。
老周没说谎,那片玫瑰花圃确实开得很好,红的白的,开得热热闹闹。陆司晏被一通国际电话绊住了脚,在书房里处理公事,她便自己一个人端着杯子出来了。
五月的天气,风里带着点暖意。
苏晚晚站在那丛白玫瑰前面,看着那花瓣上还沾着点没干的水珠,心里觉得异常宁静。她想起老周刚才的话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这老宅子虽然大,虽然空,但只要有那么个人在,好像也就没那么冷清了。
厨房的窗户开着,离花园不远。
老周正在里面收拾那锅炖汤的砂锅,水流声哗啦啦地响。他擦洗得很认真,时不时抬起头,透过窗户的玻璃往外看一眼。
正好看见苏晚晚站在花丛里,深蓝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老周停下手里的活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。陆司晏已经打完电话了,正拿着车钥匙从楼梯上下来,显然是要带人出门,或者只是只是在找人。
那个曾经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度过了无数个孤独周末的男人,现在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老周看着陆司晏急匆匆走到花园门口,看着苏晚晚的背影,然后停下了脚步,没有打扰,只是站在那里等着。
老周叹了口气,脸上那股子欣慰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看着窗外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烟火气。
“终于……有人陪他了。”
这话说完,他又重新拿起抹布,把那洗得干干净净的砂锅倒扣在架子上。
阳光正好,这宅子,终于像个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