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两点,正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。
苏晚晚刚把手头那个关于“青春文学评选”的策划案扔回文件栏,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。听筒里传来陆司晏低沉的声音,没什么情绪波动,只有点懒洋洋的倦意。
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带支笔。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,抓起桌上的签字笔,“什么事?”
“看个东西。”
说完那边就挂了。
苏晚晚推门进去的时候,法务部的陈主管正站在陆司晏的办公桌前,手里捧着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合同。老陈今年五十多了,头发花白,在陆氏干了二十年,那是出了名的“铁面判官”,平时除了陆司晏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
此刻,老陈正指着合同上的某一行,唾沫横飞地在那讲:“陆总,这一条其实按惯例来说,风险是可控的。对方虽然是新合作伙伴,但背景调查我们也做过了,没什么不良记录……”
陆司晏坐在大班椅上,手里转着那支钢笔,眼皮都没抬一下,显然是听烦了。
看见苏晚晚进来,陆司晏手上的动作停了,下巴往桌上一抬:“给他。”
老陈回头看见是苏晚晚,眉头明显皱了一下,但碍于陆司晏在场,还是把那摞合同递了过去,嘴里还忍不住念叨:“苏总监,您也就是过个目,这合同我们法务部三个人都审过了,条款严丝合缝,没什么大毛病。就是走个流程,让您也知晓一声。”
那语气,明显没把苏晚晚这个“出版部总监”放在眼里。在他看来,这就是个搞内容的,看商务合同那是瞎耽误工夫。
苏晚晚没接话,接过合同,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。
她有个职业病,做编辑那会儿落下的。只要是白纸黑字的东西,到了她手里,她就必须得逐字逐句地读。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用错了,她心里都像塞了团棉花似的难受。
这合同是陆氏集团跟一家名叫宏达科技的公司签的战略合作协议。宏达想做文化IP开发,看中了陆氏手里的那些老牌版权,想搞联名。
苏晚晚翻开第一页,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去。
前言、合作范围、权利义务、交付时间……
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滑过,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
老陈在旁边看着,时不时抬手看看表,有点不耐烦:“苏总监,重点看第五条和第九条就行,那是涉及金额的。”
苏晚晚没理他,依旧翻着页。
办公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陆司晏也没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眼神越过杯沿,落在苏晚晚那低垂的侧脸上。
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,苏晚晚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“排他性条款”。
第17条写着:“在协议有效期内,甲方(陆氏集团)不得与任何第三方达成与本协议内容相近的合作协议,否则视为违约。”
苏晚晚盯着那个词——“相近”。
她眉头拧了一下,拿起桌上的红笔,在那两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“陈主管。”苏晚晚突然开口。
老陈正等着她看完好拿走去盖章,闻言精神一振:“怎么了苏总监?是不是觉得条款有点苛刻?这也是对方坚持的,不过我们评估过……”
“不是苛刻,是幼稚。”苏晚晚把合同合上,往桌上一扔,“这合同谁写的?”
老陈脸色一变:“苏总监,这可是参照国际通用模板拟的,怎么能说幼稚呢?”
苏晚晚把合同重新翻开,指着那条红线:“第17条,‘相近’二字。陈主管,您是怎么理解这两个字的?”
“相近就是……类似、差不多呗。”老陈有点急了,“这有什么问题吗?法律上这种表述很常见。”
“常见个鬼。”
苏晚晚嗤笑一声,笔尖点了点纸面,“宏达是做电子产品的,这次合作是搞联名文创。如果陆氏明天跟一家做软件的公司合作,也搞文创,算不算‘相近’?如果陆氏下个月跟某位画家合作出画册,算不算‘相近’?”
老陈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”
“‘相近’这个词,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明确的界定范围。”苏晚晚打断他,语气快得像机关枪,“如果这份合同签了,解释权就在对方手里。只要他们想搞事,他们可以主张陆氏所有的对外合作都跟他们‘相近’。到时候,你是想让陆氏把所有业务都停了,还是等着赔违约金?”
老陈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他刚才那股子傲气瞬间散了大半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他赶紧戴上老花镜,凑过去死盯着那行字看。
越看,心越惊。
如果真按苏晚晚说的那个逻辑,宏达完全可以拿这个条款当绊马索,卡死陆氏未来的合作渠道。这哪里是合作,这就是个卖身契。
办公室里没人说话。
陆司晏把茶杯放下,发出轻轻的“哒”一声。
他身子前倾,把那本合同拿过来,看了看苏晚晚画的红圈,又看了看老陈那张涨红的老脸。
“老陈,”陆司晏开口了,语气凉凉的,“这就是你说的严丝合缝?”
老陈这会儿脸涨成了猪肝色,擦了把脑门上的汗,腰弯下去大半:“陆总,这……是我们疏忽了。我们光盯着金额和交付时间了,这文字游戏……确实没绕过这个弯来。”
苏晚晚把笔盖扣上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。
“建议把‘相近’改成具体的业务范围限定,比如‘同品类的电子产品联名’,或者直接删除此条。”苏晚晚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如果不改,这字我签不了。谁签谁背锅。”
老陈这时候是真服气了。他看着苏晚晚,眼神从刚才的不屑变成了惊讶,最后成了佩服。这苏总监,看稿子的眼光那是真毒,硬是从法律条文的缝隙里抠出了这么个大雷。
“苏总监说得对,我们马上回去改!马上改!”老陈抱起合同,这回是恭恭敬敬地冲苏晚晚点了点头,然后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了。
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陆司晏看着苏晚晚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:“编辑的眼光,确实不一样。”
苏晚晚耸耸肩,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,有些无奈:“也就是职业病,看见字不顺眼就想改。要是真按那个签了,宏达以后指不定怎么恶心你。”
陆司晏笑了。
他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,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,把她圈在中间。
距离一下子拉近了。
苏晚晚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刚才那话有点霸气。”陆司晏低头看着她,“谁签谁背锅?”
苏晚晚仰起脸,不甘示弱:“难道不是吗?我又不是法务总监,我就是个看内容的。”
“是,你是看内容的。”陆司晏伸手,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眼角,“但你给我省钱了。刚才那条如果真落实,赔偿金起底八位数。”
苏晚晚挑眉:“那怎么谢我?”
“那杯奶茶还没喝完?”
“那是前天的了。”
陆司晏笑了两声,直起身子,转身回到座位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。
没过一分钟,苏晚晚桌上的内网邮箱响了一声。
她低头一看,是一封转发的邮件。
发件人是陆司晏,收件人是财务部和总经办。
内容很简单,只有一句话,却直接把刚才那场有些严肃的职场交锋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调情。
邮件正文写着:“合同经苏总监审阅后发现重大问题,避免了集团巨额损失。建议财务部给出版部追加一笔‘审稿费’。另外,今晚吃什么?”
苏晚晚看着屏幕上那句“今晚吃什么”,忍不住笑了。
她拿起手机,回了两个字:“火锅。”
陆司晏那边秒回:“行。叫上老周,把他那瓶藏了五年的酒拿来。”
苏晚晚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。
看来,这职业病也不是全无用处。至少,这顿火锅有着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