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，省台的广告部又来电话了。”
梁红拿着记事本，站在办公室门口，脸色有点不好看。“他们说，J-Cola那边把黄金时段的广告全包了，连天气预报前后的十五秒都不放过。价格……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江潮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，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蜿蜒的曲线，从省城一直延伸到沿海。听见这话，他头也没抬：“让他们包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梁红急了，“他们广告词都写好了，什么‘国际品质，健康选择’，暗戳戳地影射咱们是土作坊、三无产品。这要是天天在电视上播，老百姓会怎么想？”
江潮这才抬起头，笑了笑：“老百姓怎么想，不是靠电视广告说了算的。”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条红线，“靠这个。”
梁红凑过去看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环省自行车赛的路线图。”江潮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楼下，万家超市门口依然人来人往，但那股抢购认股证的疯狂劲儿已经过去了，恢复了日常的忙碌。“广告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花再多钱把广告塞进人家眼里，不如让人亲身尝一口，亲眼看见效果。”
他转过身：“林记者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林姐说，省体委那边她打过招呼了，她舅舅的老战友在体委当副主任，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。”梁红翻着本子，“不过……体委那边也缺经费，往年这种规模的比赛，都得找企业赞助。J-Cola以前也赞助过市里的篮球赛。”
“他们赞助他们的，我们搞我们的。”江潮走回桌边，拿起红笔，在路线图上圈了几个点，“我们不跟他们拼钱，我们拼脑子。你告诉林记者，这次比赛，我们‘海浪厂’全程冠名，名字就叫——‘潮起杯’环省自行车邀请赛。‘东方一号’是唯一指定用水，所有参赛选手、工作人员，全程免费供应。”
梁红飞快地记着，忍不住问：“那得多少瓶啊？全程四百多公里呢！”
“所以需要补给点。”江潮点了点那几个圈，“每隔五十公里设一个。饮料必须冷藏，骑到半路，又热又累，一口冰镇电解质水下去，那是什么感觉？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光：“而且，要让他们看见，和某些只会砸钱打广告的‘国际大品牌’，不一样。”
***
三天后，省体委的批文下来了。
“潮起杯”环省自行车邀请赛正式启动报名的消息，登上了《省城晚报》的头版，旁边配着海浪厂的商标和“东方一号”的瓶子图片。篇幅不大，但位置扎眼。
同一天的电视上，J-Cola的广告依然在狂轰滥炸。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沙滩上奔跑，畅饮着红色罐子，画外音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：“选择真正国际标准的健康饮品。”
江潮关掉了办公室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。
“江总。”老莫推门进来，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，脸色有些凝重，“运输队那边出问题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往第一个补给点送饮料的车，在出城的路口被拦下来了。”老莫压低声音，“是商业厅下属运输大队的人，说咱们的货车‘疑似超载’，要扣车检查。手续齐全也没用，就是拖着不放行。”
江潮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郭少华的手笔。”
“肯定是。比赛明天就开始了，第一个补给点离起点八十公里，中午之前必须把冷藏车开到。现在这么一堵……”老莫有点上火，“他这是明着使绊子！”
“明着来，比暗地里捅刀子好对付。”江潮走到电话旁，拨了个号码。“喂，小陈？你手下那帮骑摩托送快递的小伙子，现在能抽调多少人？对，全部。带上保温箱，箱子里装满冰和‘东方一号’，分散走小路，往这几个坐标点送。”
他报出一串地图上的位置。“记住，化整为零，别扎堆。送到之后，交给当地万家超市分店的人，他们会接手设置临时补给站。”
挂了电话，老莫有些愣：“用摩托车？那能送多少？”
“一辆摩托带两箱，二十个人就是四十箱。一个补给点先铺上四十箱，够撑一阵子。”江潮看了看表，“大型冷藏车目标太大，他们能拦。几十辆摩托车穿街走巷，他们拦不过来。比赛是动态的，我们的补给，也得是动态的。”
***
第二天清晨，省城中心广场。
彩旗招展，几十辆专业自行车整齐排列，穿着各色骑行服的运动员正在做热身。主席台上挂着“首届‘潮起杯’环省自行车邀请赛”的横幅，省体委的领导正在讲话。
林晚意穿着干练的衬衫长裤，胸前挂着记者证和工作人员牌子，在人群中穿梭协调。看到江潮，她快步走过来，低声道：“补给车的事我听说了。备用方案能行吗？”
“问题不大。”江潮目光扫过人群，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郭少华，后者正和几个人谈笑风生，偶尔瞥向这边的眼神带着冷意。更远处，大卫·王也来了，穿着笔挺的西装，站在J-Cola的广告牌下，脸色却不像往常那么从容，显得有些焦躁。
“J-Cola也设了补给点。”林晚意示意了一下沿途插着的红色广告旗，“免费提供他们的饮料。不少运动员都拿了。”
“让他们拿。”江潮语气平淡，“天热，长距离运动，补充水分是本能。喝什么，一会儿就见分晓。”
发令枪响。
车手们如离弦之箭冲出起点，沿着划定的省道疾驰而去。电视台的转播车跟在后面，镜头追逐着第一梯队。
起初一切正常。烈日当空，气温很快升了起来。每隔一段，路边就能看到J-Cola红色的遮阳棚和免费发放点，不少车手减速取用。
江潮坐在组委会的跟随车里，手里拿着对讲机。
“一号点，摩托小队已抵达，补给已就位。”
“三号点，发现商业厅运输大队车辆设卡，已绕行小路，预计延迟二十分钟。”
“五号点，首批四十箱已由超市店员接收，正在搭建凉棚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各点断续的汇报。林晚意坐在旁边，听着这些，忍不住看了江潮一眼。这个男人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，侧脸线条绷着，看不出太多情绪，但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很稳。
比赛进行到一百公里左右，进入一段漫长的缓上坡。日头最毒的时候。
转播车的镜头里，开始出现异常。
一名穿着蓝色骑行服的车手突然减速，捂着腹部，脸色发白，歪歪扭扭地骑到路边，猛地弯腰吐了起来。紧接着，又有两三名车手出现了类似状况，有的腹痛难忍直接退赛，有的勉强支撑，速度大减。
“是中暑吗？”转播车里的解说员疑惑道。
但很快，镜头捕捉到细节：这些出现状况的车手，旁边大多扔着或拿着J-Cola红色的罐子。
与此同时，在另一个镜头里，几名车手驶入了插着海浪厂蓝白色旗帜的补给点。那里没有豪华遮阳棚，只有简单的凉棚和放着冰块的塑料箱。工作人员递上冷藏过的“东方一号”玻璃瓶。车手们接过，仰头灌下大半瓶，抹抹嘴，将空瓶扔进回收筐，重新蹬车上路，动作明显恢复了利索。
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，其中一名车手在爬一段陡坡时，竟然从骑行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半空的“东方一号”瓶子，边骑边小口补充。
这个画面被转播镜头牢牢抓住。
坡顶，设有官方计时点。当那名喝着“东方一号”爬坡的车手冲过计时点时，成绩显示，他刷新了该赛段的历史记录。
解说员的声音激动起来：“我们看到，饮用‘东方一号’的选手，在高温和长距离爬坡的极端条件下，不仅没有出现肠胃不适，反而凭借稳定的状态刷新了记录！这似乎说明，在大量出汗的运动中，含有电解质的饮品比单纯的高糖碳酸饮料更能帮助运动员维持体能！”
跟随车里，林晚意轻轻吸了口气，看向江潮。
江潮依旧看着窗外，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。
***
傍晚，终点线设在沿海城市的观海广场。
冠军冲线的那一刻，广场上响起热烈的欢呼和鞭炮声。夺冠的选手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，他骑过终点后，没有立刻停车，而是在人群的簇拥下，又慢骑了小半圈，最后停在主席台前。
工作人员递上一瓶崭新的“东方一号”。
冠军接过，拧开，没有自己喝，而是高高举起，向着四周的观众和转播镜头，用力挥了挥，然后仰头畅饮。阳光下，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下，滴在蓝色的骑行服上，那瓶透明的液体在玻璃瓶中晃动，折射着耀眼的光。
掌声雷动。
省里的几位领导也在主席台上，笑着鼓掌。其中一位主管经济的副省长，对旁边的体委主任说：“这个‘海浪厂’，有点意思。产品不错，搞的这个活动也很有想法。”
颁奖仪式结束后，领导们走下主席台，与组委会人员、赞助商代表握手。
轮到江潮时，他微笑着与副省长握手，态度不卑不亢。就在握手交错的一刹那，一个薄薄的、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，从江潮手中滑出，恰好落入副省长秘书自然伸出的、准备接名片的手里。
文件袋没封口，最上面一页纸滑出一角，能看见抬头上J-Cola的logo，以及一段加粗的英文条款，下面有手写的中文翻译标注，其中一行格外刺眼：“……五年内，通过市场手段及必要策略，达成在中国东部区域市场对本土同类品牌的完全替代与清除……”
秘书的手指顿了一下，迅速将文件袋按进随身公文包，面色如常。
江潮已经松开了手，转向和下一位领导致意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不远处，大卫·王正被几个记者围着，脸色僵硬地回答着关于今天比赛中多名选手饮用J-Cola后不适的问题。郭少华则阴沉着脸，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江潮，和那些领导谈笑风生的样子，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小车。
海风吹过广场，带着咸湿的气息。
林晚意走到江潮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海。夕阳正在下沉，海面上金光粼粼，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沙滩。
“今天之后，‘东方一号’不再只是一个本地牌子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江潮“嗯”了一声，双手插在裤兜里。远处，海浪厂的机器轰鸣声似乎与海潮声混在了一起。
“潮水来了，”他说，“挡不住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