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版部的灯亮得像是这栋楼里唯一的孤岛。
晚上十点,苏晚晚终于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。她把那个关于“青春文学重版出来”的方案文档保存、关闭,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脖子后面像是被谁灌了铅,酸得动弹都不敢动。她揉着后颈,转了转脖子,骨节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。
“算是弄完了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,拿起手边的凉水杯灌了一大口。茶水早就凉透了,带着股生涩的金属味,顺着喉咙一路冰到胃里,让人精神稍微振奋了一点。
这阵子为了那个新项目,她几乎把家都安在办公室了。陆司晏那家伙虽然嘴上说着“不用那么拼”,但行动上却没少给她“开绿灯”,连食堂的大厨都接到了指令,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留夜宵。
苏晚晚关了电脑,随手把桌上散乱的文件归拢了一下,放进抽屉。
“啪嗒。”
办公室的灯灭掉了。整个出版部瞬间陷入了黑暗,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她拎起包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声音很闷。
走廊里静得吓人,中央空调的风机还在嗡嗡作响,吹得人胳膊有点凉。苏晚晚紧了紧外套的领口,刚走到电梯口,脚步就顿住了。
电梯厅对面的墙边,靠着一道人影。
那人没穿西装外套,只穿了一件白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的手臂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硬朗。他低着头,正一下一下地转着手里的车钥匙,金属钥匙扣碰到指环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听到脚步声,那人抬起头。
陆司晏的脸在阴影里不太真切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苏晚晚心头一跳,那股子因为加班而积攒的疲惫感好像突然就被这一眼给冲散了不少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她走过去,声音里带着点惊讶,“不是让你先回吗?老周肯定都在家里念叨好几遍了。”
陆司晏直起身子,把钥匙往兜里一揣,动作随意。
“等你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两个字就把所有的理由都给打发了。
苏晚晚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,但面上还是压住了:“等我干嘛?我又不是小孩,还能在自个儿公司丢了?”
“谁知道。”陆司晏瞥了她一眼,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,“上次某人加班太晚,还在茶水间睡着了,最后是我把人扛回去的。”
苏晚晚脸一红,那是她刚来那会儿干的事儿,这男人记性怎么这么好。
“行了行了,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。
苏晚晚按下下行键。
数字从“1”一路跳到“28”。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电梯门开了。
里面空无一人,白色的灯光照得里面有些晃眼。
苏晚晚刚要迈腿,却发现身边的人没动。
她一只脚跨在轿厢里,一只脚还在外面,回头看他:“怎么了?不想回去了?”
陆司晏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看着苏晚晚,目光像是有实质一样,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下巴,最后落在她有些干涩的嘴唇上。
那眼神很深,像是要把这一刻给刻进脑子里。
苏晚晚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下意识地摸了摸脸:“我脸上有灰?还是刚才吃太急嘴角脏了?”
说着就要拿镜子照。
陆司晏突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心很热,烫得苏晚晚手腕一颤。
“苏晚晚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。
苏晚晚愣愣地看着他:“啊?”
陆司晏看着她,喉咙动了动。那个平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、把几亿合同当儿戏的男人,此刻竟然显得有些……局促?
这太反常了。
苏晚晚还没来得及细想,就听见陆司晏开了口。
声音很轻,低沉的嗓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,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耳膜。
“我爱你。”
苏晚晚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响。
世界好像突然按了暂停键。
这三个月来,他做过很多事。他为了她在酒会上当众宣告主权,他笨拙地给她送了整整一周的奶茶,他为了找一本绝版书跑遍了全城的中古书店,他甚至在财务合同上公然“偏心”给她批审稿费。
但他从来没说过这三个字。
苏晚晚一直以为,对于陆司晏这种人来说,做比说重要。她也习惯了这种沉默的默契,甚至觉得那句“我早就不为了钱了”已经是他的极限表白了。
可现在,就在这个加班后的深夜,在这个只有电梯运行声的走廊里,他就这么说了。
没有鲜花,没有蜡烛,没有下跪。
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,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发现的事实,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判决。
“你……”
苏晚晚张了张嘴,觉得嗓子眼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又酸又涨,什么声都发不出来。
电梯门因为长时间无人进入,发出一声“嘀”的提示音,缓缓开始合拢。
陆司晏没动,依旧看着她。
苏晚晚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就像是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、关于“穿书”关于“恶毒女配”关于“结局”的不安,在这一刻,突然被这三个字给稳稳地接住了。
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,走出了电梯。
“啪。”
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,把那个空荡荡的铁盒子送去了楼下。
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苏晚晚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扔,两只手猛地伸过去,一把抱住了陆司晏的腰。
她的脸埋在他衬衫的布料里,闻着那股熟悉的、混杂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,用力地吸了吸鼻子。
陆司晏的身体僵了一下,随即那是两只手臂很快环了回来,紧紧地箍住了她的后背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大厅里的地砖映着两人的影子,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开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晚晚才觉得嗓子恢复了知觉。
她闷在他怀里,声音瓮声瓮气的:“我知道。”
陆司晏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声音有些震动:“嗯?”
“我知道……你也知道我知道。”苏晚晚有点语无伦次,最后干脆就不说了,只是把手收得更紧了些,勒得陆司晏衣服皱成一团。
陆司晏低笑了一声,胸腔的震动传到苏晚晚身上,痒痒的。
“知道了还愣着干嘛?”他低头,嘴唇蹭了蹭她的发顶,“刚才那电梯都差点关上了。”
“关上就关上呗。”苏晚晚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,眼睛红红的,却亮得吓人,“反正你也跑不了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那副样子,眼神暗了暗。
他伸手,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,把那点没掉下来的湿润给抹去了。
“嗯,跑不了。”
他重新牵起她的手,另一只手拎起地上的包,转身去按电梯。
“走了,回家。”
“饿了。”
“回去给你煮面。”
“我要吃两个荷包蛋。”
“行,把那一锅都给你。”
电梯门再次打开。
苏晚晚跟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,突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,找到的那个最确定的答案。
没有什么惊天动地,就是加班后的深夜,一句“我爱你”,和一碗加了两个蛋的面。
这日子,真他妈的挺有奔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