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下午这日头正好,晒得人脊背发烫。
苏晚晚推开二楼那间客房的门时,没开灯。屋里的光线有些暗,只有窗户那儿透进一方亮光,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转。
这屋子还是老样子。
淡金色的窗帘,深红色的木地板,空气里飘着股陈旧的木头味儿,那是老宅子特有的味道。
苏晚晚走到床边,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一把。
指尖碰到一个凉沁沁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玉镯子。
她拿起来,对着光照了照。水头不错,透着绿。苏晚晚笑了笑,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眼看见这玩意儿时的想法——这成色得值多少钱?能不能拿去当了抵债?
那会儿她脑子里除了“还债”就是“跑路”,看谁都像债主,看啥都像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她把镯子放回原处,轻轻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床垫有点软,陷下去一块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。
那天早上,就是在这张床上醒过来的。当时脑子里全是原书里恶毒女配的下场,吓得她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还差点摔一跤。管家老周在外面敲门,那一声“苏小姐”喊得她心惊肉跳。
后来她写了封辞职信,气势汹汹地冲进陆司晏的书房,把信往桌上一拍,以为自己那是穷人的骨气,结果人家陆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那时候真傻。”
苏晚晚摇摇头,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她当时给自己定的目标是:苟住命,攒够钱,一个月内必须提桶跑路。她从来没想过,自己会在这个世界里扎下根来,更没想过,会和那个本来是“债主”的男人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这剧情走向,神仙都算不到。
苏晚晚身子往后一仰,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。
也不知道躺了多久,她翻身坐起来,动作利索地拉开床头柜下面的那个抽屉。
抽屉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。
苏晚晚把那几张纸拿出来,展开。
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,上面的字迹是她刚穿过来那几天写的,歪歪扭扭,透着股慌张劲儿。
第一页写着:“逃跑路线图:后花园墙角有一棵树,可以翻出去。”
第二页写着:“预算:手里现金两千,变卖首饰预估五万,到了南方先找个工厂打工。”
还有第三页,上面列着几个地名,那是她当时觉得最安全、最不容易被陆司晏找到的几个偏远县城。
苏晚晚看着这些字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,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这是在写流放攻略呢。”
她指尖在“打工”那两个字上点了点。那时候她是真急啊,觉着陆司晏就是个大魔王,自己在他手底下就是只等着被宰的羊。
现在想想,那时候的陆司晏,估计正坐在书房里,看着她那封错别字连篇的辞职信,心里琢磨着这女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。
苏晚晚深吸一口气,两只手捏住那几张纸的两边。
“嘶啦——”
纸张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。
她撕得很仔细,先把那棵“树”撕碎,再把那几万块“预算”撕烂,最后把那些偏远县城的名字也扯成了碎片。
几下下来,那几张承载着她最初恐慌和算计的纸,变成了一堆废纸屑。
苏晚晚起身,把那堆纸屑随手扔进了角落里的垃圾桶。
拍了拍手上的纸灰,她觉得心里那最后一点悬着的劲儿,彻底落地了。
什么逃跑,什么打工。
不需要了。
这地方挺好的,人也挺好。
她重新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,这次眼神里没有了那种“过客”的审视,反而多了一种踏实感。
晚上吃完饭,陆司晏进了书房处理公文,苏晚晚一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老周刚送了果盘过来,还特意切了点提子。
苏晚晚一边吃提子,一边从茶几下面的格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。
这相册皮都有些磨损了,看着有些年头。她之前在老宅里瞎逛的时候见过,一直没细看。这会儿翻开,发现里面居然夹着不少照片。
前面几页是陆司晏小时候的,看着挺严肃的一个小屁孩,板着脸坐在草地上,像个忧郁的小老头。
翻着翻着,苏晚晚的手指停住了。
后面这几十页,画风突变。
全是她在公司的照片。
有一张是在工位上的,她正埋头看稿子,旁边堆着一摞书,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,嘴里好像还叼着根笔。
有一张是在食堂的,她正跟顾小雨抢鸡腿,嘴张得老大,毫无形象可言。
还有一张是在走廊里的,她正急匆匆地走,手里拿着文件,眼神发直,看着像是魂都丢了。
这哪是相册啊,这分明就是一本“苏晚晚社畜实录”。
“这是谁拍的?”
苏晚晚看着那张叼着笔的照片,实在是没忍住,“怎么连这种黑照都有?”
“那是你刚来公司第二周。”
一道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。
陆司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,手里端着杯水。他没坐沙发上,而是直接坐在了苏晚晚面前的地毯上,背靠着沙发沿,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。
他这姿势,就像是那种陪着孩子玩的大人,没什么架子。
苏晚晚下巴抵在相册边上,看着他:“所以你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拍了?这角度……偷拍啊陆总。”
陆司晏没反驳,他伸手拿过那本相册,手指在第一张她刚入职的照片上停了一下。
那照片里的苏晚晚,眼神里全是警惕,坐在工位边上,随时准备着站起来跑路的样子。
“那时候你看着随时都要跑。”
陆司晏嗓音有点沉,带着点回忆的调子,“只要我不看你,你的眼睛就盯着门口。开会的时候,也是坐立不安,恨不得快点结束好溜号。”
苏晚晚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:“那不是……那不是刚来嘛,人生地不熟的。”
“是吗?”陆司晏抬头看了她一眼,“我看你预算都做好了。”
苏晚晚脸一热:“你看我抽屉干嘛?那是隐私!”
“老周打扫卫生看见的。”陆司晏淡定地甩锅,然后翻了一页,“撕了?”
“撕了。”苏晚晚干脆承认了,“留着过年啊?”
陆司晏笑了一下,低头的瞬间,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晃了一下。
“撕了挺好。”
他合上相册,没再翻那些黑历史。
他抬起头,正好撞上苏晚晚垂下来的视线。
客厅的灯光暖烘烘的,照得人心里头也暖。
“那时候真的想跑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,突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,“一刻也不想多待。就想着赶紧还完钱,赶紧走人,离你越远越好。”
陆司晏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等着她的下文。
苏晚晚伸出手,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。
男人僵硬了一瞬,显然不太适应这种“被摸头”的待遇,但也没躲。
“现在呢?”陆司晏问,声音有点哑。
苏晚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顺着他肩膀滑下来,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。
她拍了拍那手背。
“现在不跑了。”
她说得干脆利落,“累得慌。既然有人养着,那就赖着呗。反正——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反正以后也是你的。”
陆司晏眼里的光动了一下。
他反手握住苏晚晚的手,掌心干燥温热。
“那本书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本绝版书。”陆司晏看着她,“扉页上写的‘不用还’。”
苏晚晚眨眨眼:“记得呢。那字儿还挺丑的。”
陆司晏没理会她的吐槽,只是把她的手捏紧了点,像是要把什么话嵌进这动作里。
“你也不用来还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顺手把那本相册拿起来放回茶几上。
“走吧,上楼。明早还要去公司。”
苏晚晚坐在沙发上没动,看着他的背影:“去公司干嘛?明天周日。”
“去把那个屏保换了。”陆司晏回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“那张吃相太难看,我不喜欢。”
苏晚晚脸一红,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砸了过去:“陆司晏!那叫生动!生动懂不懂!”
陆司晏侧身躲过抱枕,长腿一迈,直接上了两级台阶。
“不懂。”
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,没回头,只是扬了扬下巴,“快点,苏总监。该睡觉了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拐角处消失的衣角,撇了撇嘴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她站起身,把被扔在地上的抱枕捡起来,拍了拍,重新摆正。
“来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。
故事是从这栋老宅开始的,那是那会儿。
现在,那是另一回事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