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的例会,气氛有点不对劲。
往常这种时候,会议室里怎么也得有点翻动文件的沙沙声,或者是几个部门头头在那互相吹捧的笑声。但这会儿,整个长桌周围静得吓人,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嗡鸣。
空气里压着一股子低气压,源头就在坐在主位上的陆司晏身上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黑色的衬衫,袖口没挽,扣得严严实实,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冷峻了几分。他手里捏着一只钢笔,笔帽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声响,听得人心慌。
“陆总,这是财务部和证券部刚整理出来的数据。”
助理赵安把一份薄薄的报告顺着桌面滑了过去,动作小心翼翼的,生怕弄出点动静惹毛了这位正主。
陆司晏伸手按住那几张纸,也没抬头,目光在纸面上的几个数字上扫过。
“说说。”他把纸往桌上一扔,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。
赵安清了清嗓子,点开投影仪。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红红绿绿的K线图,还有三个不起眼的公司名字。
“过去五个交易日,我们监测到二级市场上有些异动。”赵安指着那三个名字,“这三家公司,分别注册在西北、西南和华南三个不同的省份,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。但他们在同一时间段内,分别买入了咱们集团1.5%、1.2%和1.8%的散股。”
底下坐着的几个高管互相看了看,有人皱眉,有人还没当回事。
“加起来也就不到5%嘛。”市场部的老张是个实在人,大大咧咧地接了一句,“连举牌线都没摸到,是不是咱们太大惊小怪了?散户嘛,看咱们业绩好,买点股票很正常。”
陆司晏眼皮都没抬:“散户?”
他两个字吐出来,带着股凉气。
老张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
陆司晏伸手拿起桌上的那份报告,随手翻开一页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散户会算得这么准,刚好避开5%的举牌红线?散户会用三家跨省公司,分批次建仓?”
他猛地合上文件夹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是一声炸雷:“这是有组织的战术动作。”
全场死寂。
苏晚晚坐在长桌的另一侧,手里正转着笔。她虽然不是金融出身,但这几年书没少看,商战剧情也读过不少。陆司晏说得没错,这要是散户,那这散户得是巴菲特转世,还专门来陆氏这练手来了。
“继续。”陆司晏看着赵安。
“我们查了工商信息,这三家公司都是新成立的壳子,注册资本不高,法人代表也没什么名气。”赵安顿了顿,“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时间点太一致了。”陆司晏接过话头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入场时间、压价幅度、持仓比例。这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,这是在布局。”
他眼神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苏晚晚身上。
“晚晚。”
苏晚晚手里的笔一停,抬头:“嗯?”
这还是他在这种正式场合叫她这个称呼,虽然语气还是公事公办的,但周围几个高管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。
“这份资料你拿去。”陆司晏把那份报告拿起来,隔着桌子递给她,“帮我查一下这三家公司的底。”
市场部的老张有点愣,忍不住插嘴:“陆总,这种资本运作的调查,让证券部或者法务部去查不是更专业吗?苏总监她……”
他是想说苏晚晚一个搞出版的,查这种金融内幕是不是有点跨行太大了。
陆司晏连头都没转,直接打断了他:“我要的不是金融分析。”
他看着苏晚晚,眼神里带着那种全然的信任:“我要的是信息整合。这三家公司既然藏着掖着,那就在文字上下点功夫。你用你的方式查。”
苏晚晚接过来,扫了一眼那三个枯燥的公司名字。
她也没问为什么,也没推脱,直接把那份报告往文件夹里一夹,站起来:“行,给我半天时间。”
会议结束后,苏晚晚直接回了出版部。
她没急着去找什么专业的数据库,而是把顾小雨叫了进来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顾小雨一脸好奇地凑过来:“老大,陆总刚才给你派啥大活了?我看刚才会议室气压低得都能把人压扁了。”
苏晚晚把那份报告摊在办公桌上,拿出一支红笔,在三个公司名字上画了个圈。
“帮我查东西。”
苏晚晚指了指那三个名字,把刚才赵安给的公开信息调了出来,“把这些公司的注册信息、股东名单、历史变更记录,还有所有能查到的公开报道,全部拉出来。不要漏掉任何一个字。”
顾小雨挠挠头:“这……这就是普通的查工商资料啊,随便找个实习生都能干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苏晚晚摇摇头,她把那几张纸铺平,就像是在审阅一本准备下厂印刷的书稿,“这是在找茬。”
她把这就当成了一个文本校对的工作。
在出版行业,有时候审稿子,哪怕是一个地名、一个引用的出处,只要有一点点逻辑不通,都得揪出来。这是一种死磕细节的本能。
一下午的时间,苏晚晚都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耗着。
她把三家公司的资料分门别类列成了表格。
公司A,注册地在甘肃,法人代表李某,主营业务建材。
公司B,注册地在云南,法人代表张某,主营业务农业开发。
公司C,注册地在广东,法人代表王某,主营业务贸易。
乍一看,确实没什么关联。风马牛不相及。
苏晚晚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股东名单看了半个钟头,眼睛都有点发酸。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编辑在看稿子的时候,最怕的是什么?是那种藏着很深的逻辑漏洞。而现在的商业注册,为了规避风险,往往会在名字上做文章。
“顾小雨,把这三家公司的高管备案名单打出来,我要看原件扫描件。”
十分钟后,两张纸放在了她面前。
苏晚晚的视线在那几排名字上快速扫过。
李某、张某、王某……
都是路人甲一样的名字。
她的目光突然在“监事”那一栏停住了。
公司A的监事,叫陈志勇。
公司C的财务负责人,也叫陈志勇。
苏晚晚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。
重名?
这年头叫“陈志勇”的人确实不少。但要在这种关联度极高的商业布局里,正好出现在两家毫不相干的公司关键岗位上,这概率有多低?
苏晚晚没急着下结论,她翻开公司B的资料。
公司B的监事名单里没有陈志勇。但在“历史变更记录”那一栏,苏晚晚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字——半年前,公司B曾有一位退出的高管,那个名字被勾掉了,但在备案的旧表里,依然清晰可见。
陈志勇。
那个“勇”字写得有些潦草,但在苏晚晚这种连标点符号都要较真的眼里,就像是一个大大的红灯。
找到了。
苏晚晚猛地合上文件夹,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,拨了顶层的号码。
“我是苏晚晚。来你办公室一趟,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半小时后,总裁办。
陆司晏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,背影挺拔,只是肩膀微微有些紧绷。
听到敲门声,他转过身。
苏晚晚推门进去,把那张画满了红线和圈圈的表格拍在他办公桌上。
“查到了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点找到错别字时的痛快,“这三家公司确实没直接关联,法人代表都不一样。但是,你要的那个‘线头’,我给你揪出来了。”
陆司晏走过来,拿起那张表。
苏晚晚指着那个“陈志勇”的名字:“这三家公司的高管层里,都有这个人的影子。一个是现任监事,一个是财务负责人,还有一个是半年前退出的股东。我查了这个陈志勇的背景,他曾经是‘恒信资本’的一个中层。”
陆司晏看着那个名字,眼神骤然冷了下来。
恒信资本。
那是陆氏集团在西南地区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出了名的手段狠辣。
“狐狸尾巴露出来了。”陆司晏把那张纸放下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他抬头看着苏晚晚,“做得不错。比证券部那帮人强,他们只盯着K线图,没盯着人名。”
苏晚晚耸耸肩:“干我们这行的,最擅长在一堆废话里找逻辑。稿子里要是出现三次同一个配角名字不一样,那就是重大事故。”
她话说得轻松,但心里清楚,这事儿算是正式摊在台面上了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苏晚晚问。
陆司晏走到办公桌后,拉开椅子坐下,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气场重新笼罩了整个办公室。
“既然想玩蛇吞象,那就让他们吞个够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通了赵安的号码。
“通知下去,启动‘毒丸计划’预备方案。另外,让法务部去查这个陈志勇的底,我要知道他昨晚在哪睡的觉。”
挂了电话,陆司晏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桌前的苏晚晚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。他的眼神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深邃,少了平日的慵懒,多了一种即将上战场的锐利。
“饿了吗?”
他突然问了一句,语气转换得极其自然。
苏晚晚愣了一下,随后点头:“有点。脑力劳动耗能量。”
“那就去吃点好的。”陆司晏站起身,拿起衣架上的外套,“这仗既然已经开始了,就不差这一顿饭的时间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很自然地帮她理了理有些歪掉的领口,手指在她领口的扣子旁停了一瞬。
“别担心。”
他说得极轻,“既然知道了是谁,那就好办了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的镇定让她心头那些微末的不安瞬间被抚平了。
“我不担心。”她笑了,伸手握住他在自己领口停留的手,握了一下,然后放开,“我就怕他们那点家底不够你玩的。”
陆司晏笑了两声,带着她往外走。
“那是他们的福气。”
两人走出办公室,身后的落地窗映着整个城市的灯火。暴风雨前的宁静已经被打破,但在这个瞬间,这点风雨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