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晚上十点，陆氏大楼的出版部灯火通明。
但这会儿整个楼层其实早就没人了，保洁阿姨都在半小时前拖完地下班了。只有苏晚晚那间独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，像是在这片黑暗的办公区里点了一颗孤星。
苏晚晚坐在办公桌前，整个人几乎被埋在纸堆里。
桌上乱七八糟地铺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：三家公司五年的工商变更记录、高管背景调查、甚至是那些藏在附件里不起眼的验资报告复印件。
顾小雨走的时候还劝过她：“苏姐，这都十点了，你是总监又不是审计，这活儿让风控部明天接着干呗。”
苏晚晚没走。
她这人有个毛病，稿子没看完心里不踏实，现在这情况，那三家公司就是三本乱七八糟的“烂书”，她要是没把里面的逻辑理顺了，今晚回去也睡不着。
她伸手拿了张A4纸，又撕了几张便利贴。
她不会那些复杂的金融模型，也看不懂太深奥的K线走势。但她会最笨、也最管用的办法——把所有信息摊平了看。
“公司A，注册资金五百万，实缴为零。法人代表李四……啧，这名字取得。”
苏晚晚一边嘟囔，一边在便利贴上写下“公司A - 李四”，然后贴在A4纸的左边。
“公司B，注册资金八百万，实缴五十万。法人代表张三……”她又写了一张“公司B - 张三”，贴在右边。
“公司C，一千万，实缴三十万。法人王五……”中间贴了一张。
这仨名字听着就像是路边办假证的一套班子。
苏晚晚拿起红笔，开始在纸上演算。她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，在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文字里找茬。做编辑这行，最讲究的就是“逻辑闭环”和“细节关联”。一本书里如果第一章说主角是孤儿，第三章突然蹦出来个亲爹，那就是事故。
现在，她就在找这种“事故”。
“资金流向……资金流向……”
她翻着那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，那是赵安弄来的内部资料。
苏晚晚的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划过。突然，她的笔尖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公司A的一笔注资，来源是一个名为“OSI”的账户。
公司B的一笔设备采购款，付款方也是“OSI”。
公司C的对外投资，合作方依旧是“OSI”。
苏晚晚眉头皱了起来。
OSI？
她迅速翻开那几份英文的验资报告附件，在最底下那行小字里找到了全称——Ocean Star Investment。
“海星投资。”
苏晚晚在纸上重重地写下这几个字。
她迅速抓过那三家公司的股东结构图，开始画线。
红色记号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刺眼的线条。公司A的监事陈志勇，曾经任职于一家名为“南海贸易”的公司，而“南海贸易”的母公司，正是Ocean Star Investment。
公司B的那个退出的股东，名下有一艘远洋货轮，挂靠的船务公司，也是Ocean Star Investment的子公司。
公司C……
所有的线条，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，把那三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空壳公司，死死地缠在了一起。
而那个“Ocean Star Investment”，注册地就在维京群岛。
苏晚晚把笔一扔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就是个典型的马甲。
三家公司就是三个手套，里面装着的是同一只手。这只手在通过这三个马甲，悄悄地吸筹，规避监管，试图在水面下把这艘大船凿穿。
“找到了。”
苏晚晚拿起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A4纸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这比在稿子里找出一个隐藏极深的逻辑漏洞还要让人爽快。
她没耽搁，连夜开始写分析报告。
她没用那些高大上的金融术语，就像是给作者写审稿意见一样，条理清晰，逻辑硬朗。
“一、关联性证据：资金源头的一致性。”
“二、人员交叉：隐形关系网梳理。”
“三、意图推测：左手倒右手的把戏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句号，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苏晚晚把报告装进文件袋，关了灯，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五。
陆司晏刚到办公室，还没来得及坐热椅子，门就被敲响了。
“进。”
苏晚晚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那份文件袋，眼底下挂着两团淡淡的乌青，但精神头却很足。
“你的风控团队这回可能要脸红了。”
苏晚晚把文件袋往他桌上一放，也没客气，直接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了，“昨晚熬夜弄出来的，你过过目。”
陆司晏正拧开钢笔帽，闻言动作一顿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视线在她那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：“熬夜了？”
“为了这顿火锅，值了。”苏晚晚开了个玩笑，指了指那份报告，“看看吧，那个‘陈志勇’只是个幌子，真正的庄家藏在后面。”
陆司晏打开文件袋，抽出了那几张纸。
第一页就是那张苏晚晚手绘的“关系图谱”，线条乱中有序，重点用红笔圈得清清楚楚。
陆司晏的视线顺着那些线条移动。
Ocean Star Investment。
他的眼神沉了下来，原本握着钢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他看得很认真，速度不快，像是在审阅一份几千万的合同。从资金回溯到人员交叉，再到最后的结论推测，苏晚晚的每一步推理都扎扎实实，没有任何虚头巴脑的猜测。
这哪里是一个出版部总监写出来的东西，这简直就是一份精准的侦查报告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很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，陆司晏合上了那份报告。
他抬起头，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苏晚晚。
那个眼神很深，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暧昧的深，而是一种纯粹的职业上的震动和欣赏。
“你怎么查到的？”
陆司晏开口了，嗓音有些沉，“风控部那帮人查了三天，只查到了那个陈志勇，再往下就断了线。他们认定这是三家独立的散户行为。”
“因为那帮人只盯着钱。”苏晚晚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，“他们看的是账户，我看的是人名。”
她指了指那份报告，“做编辑的都有职业病，看稿子的时候，哪怕是一个配角的名字，只要在前面出现过，我就得把他拎出来，看他干了什么。这三家公司的高管名单里，哪怕名字变了几轮，最后都能找到以前在同一个地方打工的痕迹。”
这就是“交叉比对法”。
苏晚晚笑了笑，有些得意：“只要是人干的事，就不可能不留痕迹。哪怕他把名字改了，但他以前待过的公司、签过的字，都在那摆着呢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那种眼神让苏晚晚有点不好意思了：“干嘛？太简陋了？我也就只能画成这样了，专业的还得你们的人来。”
“不。”
陆司晏把那份报告轻轻地放在桌子正中央，动作很郑重。
“你比我的整个风控团队都有用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一字一顿，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，就是实实在在的评价。
“他们拿着高薪看报表，你用一晚上把他们的逻辑漏洞全堵上了。”
陆司晏站起身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苏晚晚面前。他并没有做什么暧昧的动作，只是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，力道很重。
“这份报告，值这几个亿。”
苏晚晚被这夸奖砸得有点晕，嘴上却还要逞强：“那这顿火锅得加两个锅底。”
陆司晏嘴角动了动，露出了个极淡的笑意。
“没问题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拉开门喊了一声赵安：“通知风控部主管，半小时后会议室开会。让他带上脑子，再带上笔和纸，来这儿听苏总监讲讲什么叫‘交叉比对’。”
苏晚晚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陆司晏挺拔的背影，心里那股子成就感比吃了蜜还甜。
她也没想到，自己这六年编辑生涯练出来的“抠字眼”功夫，有一天能在这商战里派上这么大的用场。
她伸手把桌上的那张“关系图谱”拿起来，看着上面那个被自己圈出来的“Ocean Star Investment”。
“原来这就是你的底牌。”
苏晚晚低声喃喃了一句，把那张纸重新夹进了文件夹里。
这场仗，算是真正看清楚对手是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