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层会议室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周五下午本该是这周最放松的时候，但这会儿，会议室里连那种翻纸张的声音都听不见。十几个董事围坐在那张花梨木长桌旁，一个个正襟危坐，眼观鼻鼻观心，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抬头看主位上那个男人。
陆司晏坐在最顶端，手里转着那只钢笔，笔身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冷光。他脸色沉得像块铁，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苏晚晚坐在末席，手里捏着那份昨晚才整理出来的关系图谱。她抬眼看了看陆司晏，又看了看周围这些平时精明得要命、此刻却集体装哑巴的高管们。
赵安刚才通报了个坏消息：原本定好的议程是讨论西南项目的预算，但有几个小股东突然提议要临时增加议题，问是什么议题，又支支吾吾不说。
这摆明了是有备而来。
“既然人齐了。”
陆司晏手里的笔终于停了，往桌上一扔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让好几个人跟着哆嗦了一下，“那就开始吧。老陈，你先说。”
老陈是管财务的，刚想把手里那本厚厚的财务报告递出去，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那是一扇很沉的实木门，平时推开都要费点劲，但这会儿，那门被大大方方地推开，带进来一股穿堂风。
门口站着个男人。
这人看着三十出头，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脸上挂着笑，那笑容看着挺亲切，但苏晚晚一眼就看出来，那是那种“我要开始演戏了”的职业假笑。
这人长得跟陆司晏有三分像，但没陆司晏那种硬朗的棱角，反倒多了点阴柔气。
“哟，都在呢。”
男人拍 了拍手上的文件夹，像是刚路过这儿顺便进来打个招呼，“不请自来，没打扰各位开会吧？”
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。
“陆司辰？”
有个董事忍不住低呼了一声，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陆司辰。陆家二房的长子，陆司晏那位同父异母的堂兄。据说这几年一直在国外搞投资，很少露面，怎么今儿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了？
陆司晏坐在主位上没动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是那只有些泛白的手背上，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保安是摆设吗？”陆司晏语气平淡。
“别这么见外嘛，堂弟。”陆司辰笑眯眯地走进来，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，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，“我这手里可是拿着‘入场券’呢。”
他走到长桌的另一端，那是本来留给特邀嘉宾的位置，但他没坐，而是把手里的那个文件夹往桌上一扔。
“啪。”
文件滑行了一段距离，刚好停在陆司晏面前。
“给各位介绍一下。”陆司辰环视了一圈，那种从容不迫的架势，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，“过去这半年，我陆司辰通过Ocean Star Investment，还有另外几个马甲，陆陆续续收了不少散股。再加上我也没闲着，跟几位叔叔伯伯——哦不，是几位董事，聊得挺投机。”
他顿了顿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：“现在的持股比例，算上这几位的授权，我已经握有接近30%的投票权了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苏晚晚心里猛地一沉。
那个“Ocean Star”，果然是他。而且30%的投票权，这在陆氏这种股权分散的集团里，已经足够发起一场政变了。
陆司晏终于抬起眼皮，目光凉凉地落在陆司辰脸上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堂弟你太累了。”
陆司辰摊开手，一脸诚恳，“年纪轻轻就掌这么大个摊子，万一累坏了身子，大伯母那边不得心疼死？所以呢，我写了份提案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：“提议罢免现任总裁陆司晏，重组管理层。理由嘛……就写经营决策失误，导致股价波动好了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
一直没说话的老董事王叔拍案而起，“司晏这几年把公司带成什么样了，大家心里没数？你这时候跳出来摘桃子？”
陆司辰也不恼，只是转头看了看王叔，眼神里带着钩子：“王叔，您那闺女不是一直想去西南拓展业务吗？我要是当了家，这业务我就批给她。您要是支持司晏，那这事儿……”
王叔脸涨成了猪肝色，最后憋出一句“你……”，竟然没再说下去。
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。
苏晚晚看着这出闹剧，手里的笔攥得死死的。这哪里是董事会，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。那些平时看着还算正派的董事，这会儿有的低头喝水，有的假装看手机，竟然没一个站出来帮陆司晏硬刚回去。
这就是资本的世界。没那么多情分可讲，谁给的蛋糕大，谁就是爹。
陆司晏突然笑了。
他这一笑，把全场都笑愣了。
“30%？”
陆司晏站起身，把那份提案拿起来，连看都没看一眼，直接撕成了两半，“陆司辰，你这算盘打得太响了，连这楼下的保安都听见了。”
他绕过桌子，走到陆司辰面前，两人的身高差不多，气场却截然不同。陆司晏像是一座冰山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你想当总裁？”
陆司晏盯着他的眼睛，声音极低，“那得看我这屁股底下的椅子，答不答应。”
陆司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虚伪的嘴脸：“堂弟，何必动气呢。咱们走着瞧。下个月的临时股东大会，我会让所有人看看，到底谁才适合坐这个位置。”
说完，他理了理领带，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突然停住，回头冲苏晚晚看了一眼，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：“哦，这就是那位苏总监吧？果然是人才，昨晚那份报告写得不错。可惜啊，跟错了人。”
说完，他推门而出。
会议室里乱成一锅粥。有人开始骂骂咧咧，有人开始赶紧打电话报信，还有人在那唉声叹气。
陆司晏却没再说话，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。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，步子迈得极大，像是要把所有的怒火都踩在脚下。
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揪得慌。
她把桌上的东西一收，根本顾不上什么会议礼仪，直接追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，尽头的落地窗外是天台上面的天空，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了。
陆司晏走得很快，苏晚晚不得不跑了两步才追上他。
“陆司晏！”
她喊了一声。
前面的男人停住了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站在那里，背影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杆被人折断却又强行支棱着的旗杆。
苏晚晚喘了口气，走到他身后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这句问话挺傻的，但这会儿她也想不出别的词儿来。
陆司晏沉默了一会儿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，只有远处空调风口的嗡嗡声。
过了半晌，他才开口，嗓音有些哑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他是我堂兄。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“从小一起长大的。”
陆司晏慢慢转过身，看着她。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或者掌控一切的眼睛里，此刻却多了一层苏晚晚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被亲人背刺后的错愕，还有一种深藏在骨子里的凉薄。
“小时候，他抢我的玩具，我不让，他就把玩具摔碎了，说既然玩不了，那大家都别玩。”
陆司晏笑了笑，笑容有些苦，“我没想到，这么多年过去了，他还是这副德行。而且，这回他摔的，不再是个玩具了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心里那股子火气突然就变成了心疼。她知道商战残酷，也知道对手下黑手，但这种来自血脉至亲的背刺，往往比任何商业手段都要伤人。
“没事。”
苏晚晚上前一步，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冰凉，还带着点汗。
“摔碎了就碎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咱们再把碎片捡起来，给他拼个更大的，把他给埋了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，眼底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点点。
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，力道大得有点发疼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那阴沉沉的天色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
他说，“走，回办公室。咱们还有仗要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