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周过得极快，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。
陆氏集团总部大楼那间能容纳二十人的大会议室，今天格外拥挤。空气里那股子味道不对，不是平时那种咖啡混合着打印纸的味儿，倒像是一根绷紧的皮筋，随时都要断在谁脖子上。
陆司晏坐在长桌这一头，手里转着那只钢笔，笔帽撞在桌面上，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嗒嗒”声。
长桌另一头，是陆司辰。
这男人今天换了套深灰色的条纹西装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挂着那副要把人融化的微笑，手里正翻着一沓打印好的PPT讲义。
“各位，时间宝贵，咱们就不兜圈子了。”
陆司辰率先打破了沉默。他没坐，而是直接站在了投影幕布前，像是个即将登台的演讲者，“这周我让人整理了一下集团近三年的财报，有些数据，挺有意思的。”
他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。
屏幕上跳出来一张红绿相间的柱状图。
“近三年，陆氏的净利润增长率分别是12%、9%、5%。”陆司辰转过身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在座的每一个董事，最后落在陆司晏脸上，“堂弟，这数据看着不太好看啊。再这么跌下去，咱们明年的分红怕是要拿不出手了吧？”
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咳嗽声。
几个老董事面露难色，有的低头喝水，有的假装在记本子上写字，谁也不接这话茬。这数据是实打实的，谁也没法反驳。
陆司辰很满意这种反应，他摊开手，语气诚恳得像是在替大家操心：“我知道，搞实业的难，但这不是咱们停滞不前的理由。这年头，讲究的是效率和回报。股东们把钱投进来，不是看这钱扔水里连个响都没有的。”
陆司晏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他抬起眼皮，神色没什么变化，甚至连坐在他对面的陆司辰都看不出他是在生气还是困了。
“说完了吗？”
陆司晏问了句，声音平淡。
陆司辰笑容一僵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虚伪的假面：“堂弟，这是客观事实，不是我在针对谁。”
“客观事实？”
陆司晏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，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站起身，没看屏幕，直接走到了陆司辰身边，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。
“那就看看另一组数据。”
他没拿遥控器，直接对站在门口的赵安招了下手。赵安立刻切换了PPT。
屏幕变了。
不再是那几张看着吓人的利润表，而是一张复杂的产业结构图。
“过去三年，陆氏集团的研发投入占比从5%涨到了15%。”陆司晏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鼓，“我们在西南市场的物流基建投入了四十亿，在电子出版的版权库搭建上投了十个亿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陆司辰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：“堂兄，你只看到了净利润的下降，却没看到利润表下面那行‘研发支出’？”
陆司辰脸色微微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掩饰过去了：“研发当然重要，但这投入是不是太激进了？咱们是做生意的，不是做慈善。这几百亿砸下去，要是三五年回不来本，谁负责？”
“谁负责？”
陆司晏往前迈了一步，逼视着陆司辰，“我负责。这市场扩张不是撒钱，是圈地。西南那块地盘，我不占，别人就占了。等三年后那边的物流网一成，陆氏的股价翻倍都不是问题。你现在的目光盯着这眼前的这点分红，是因为你根本看不懂这盘棋有多大。”
这话一出，底下几个本来在犹豫的年轻董事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们懂行。这年头，看财报看的是潜力，不是那一两行死数字。
陆司辰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。他没想到陆司晏会这么直接地硬碰硬。
“堂弟，话别说得这么满。”陆司辰冷哼一声，“市场瞬息万变，你这那是圈地，我看是赌博。你拿股东的钱去赌你的未来，这事儿，怎么算都不合规。”
“规？”陆司晏笑了，笑得有些冷，“陆司辰，你我在这个桌子上坐了这么多年，讲规矩？你突然拿着那30%的投票权闯进来逼宫，这就是你讲的规矩？”
两人就这么站着，中间隔着一张长桌，眼神像刀子一样在空气里互砍。
一个针锋相对，一个绵里藏针。
底下的董事们大气都不敢出。
苏晚晚坐在角落的旁听席上，面前摊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。
她没怎么听那些宏大的商业名词，她手里的一支水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。
她在记人。
那个坐在左边的王董事，陆司辰提到“分红”的时候，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，眼皮都没抬。这人贪财，立场不稳。
那个坐在右边的张董事，陆司晏提到“西南基建”时，他眉头皱得很紧，还在桌子底下的手上摩挲了一下袖口。这是心里有顾虑，但不想明说。
还有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李董事，陆司辰进门的时候，他连茶杯都没端稳，洒出来几滴。这人心虚。
苏晚晚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横线。
在这场高智商的肉搏战里，陆司晏在讲道理，陆司辰在讲利益。而苏晚晚在看人心。
这场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，最后也没个结果。
陆司辰没能在这次会议上直接通过罢免案，陆司晏也没能把这个堂兄直接赶出去。两人就像两头雄狮，在领地边缘互相吼了两嗓子，最后各自收兵。
“散会。”
陆司晏丢下这两个字，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。
人群散去，苏晚晚合上笔记本，快步追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陆司晏走得很快，那种压迫感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。
“陆总。”
苏晚晚叫住他。
陆司晏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，眼底也有些发红，显然刚才那场仗耗了他不少精气神。
“什么事？”嗓音有些哑。
苏晚晚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去：“看看这个。”
陆司晏挑眉，接过笔记本翻开。
第一页，密密麻麻的字。
不是会议纪要。
上面写着：
【王明（董事）：陆司辰发言时，手指一直敲击桌面，频率稳定。陆总你反驳后，他敲击频率变快，并在结束后摸了两次鼻子。他在紧张，他在赌你会妥协。】
【张建国（董事）：提到西南项目时，他清了两次嗓子，眼神往左边飘。他在回避，可能有人给他递过话，但他还没下定决心。】
【李华（董事）：这人最奇怪。陆司辰看他的时候，他眼神躲闪，还摸了一下领带。这动作他在陆司辰进场时也做过。这两人私底下肯定见过，但他好像怕被人发现。】
陆司晏看着这一条条记录，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。
这上面哪是什么会议记录，简直就是一本“读心术”。
他甚至看到苏晚晚在角落里写着：【陆司辰喝水的姿势太做作了，他根本不渴，就是在拖延时间想词儿。】
陆司晏忍不住笑了，这笑容里带着点惊讶，还有点意外之喜。
他合上笔记本，看着苏晚晚：“我让你来做会议纪要，你给我整了本侦探笔记出来？”
苏晚晚耸耸肩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：“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财务数据。但我看人准。这帮老狐狸，嘴里说的是一套，脸上表情是另一套。”
她指了指笔记本上划了重点的那三个名字：“这三个，虽然投了反对票或者弃权，但心思都在这儿摆着呢。尤其是那个李华，他要是真跟陆司辰穿一条裤子，刚才你发火的时候，他早就跟着帮腔了。他不敢说话，就是怕以后陆司辰倒了，你清算他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，眼神变了。
那是一种从上到下的审视，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女人。
“你可以去当侦探。”
他把笔记本递回给苏晚晚，指节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这三个人的底，今晚赵安会去查。有了这个方向，咱们下回能省不少力气。”
苏晚晚接过本子，也没多说什么，只是低头笑了笑：“那今晚是不是该加个鸡腿了？”
陆司晏看着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，伸出手，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加两个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继续往前走，背影看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不少，“走，回办公室。这仗才刚开始，有的是累的时候。”
苏晚晚跟在他身后，看着那个背影，把那个笔记本抱在怀里。
这上面记录的每一个字，都是她能帮陆司晏挡下的暗箭。
她不怕累。
只要能帮他把这帮想摘桃子的人给清理出去，别说当侦探，当保安她都乐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