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正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。
苏晚晚手里拿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《西南项目物流网建设进度报告》,站在了总裁办公室的门口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,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。赵安不在外间,估计是被陆司晏派出去办事了。这大忙人一走,这扇厚重的实木门就显得更加压抑。
苏晚晚抬手,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咚,咚。”
没人应。
她等了三秒,又敲了两下,还是没动静。
这就不对了。按照陆司晏的习性,这会儿他肯定在跟那堆永远看不完的文件死磕,就算不说话,也会在那头沉声应一句“进”。
难道是出去了?
苏晚晚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没锁。
她推开一条缝,探头进去看了一眼,刚想喊人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办公室里没开大灯,只有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几束光,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。那股子冷气扑面而来,激得苏晚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办公桌后面,那个人正趴在桌子上。
陆司晏这只工作狂,竟然在上班时间睡着了?
苏晚晚轻手轻脚地走进去,把门在身后虚掩着。
她走到桌边,把那份报告轻轻放在桌角。动作很小心,生怕弄出点响动把他惊醒了。
离得近了,她才看清他的脸。
陆司晏的脸埋在臂弯里,只露出半张侧脸。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凌厉劲儿这会儿全散了,眉头紧紧地锁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。他的头发有些乱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看着多了几分少年的落拓。
桌面上乱得很。那份被苏晚晚画得乱七八糟的关系图谱就摊在手边,旁边还有一杯咖啡,杯口已经没了热气,液面平静得像块黑褐色的镜子。
苏晚晚叹了口气。
这几天他也真是累坏了。先是查内鬼,又是董事会跟陆司辰唱对台戏,连着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。就算是铁打的身子,这也该磨出火星子了。
她退后一步,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面板。
温度显示22度。
这哪是办公的地方,这是冷库。
苏晚晚走过去,拿着遥控器把温度调到了25度。
风声变小了,屋里那种刺骨的凉意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她想了想,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。这衣服不厚,但好歹是件能挡风的。
她走到他身后,把衣服轻轻盖在他背上。
动作做完,她没走。
这时候要是转身出去,反而显得生分。苏晚晚拉过旁边那张平时用来给访客坐的皮沙发,悄悄坐了下来。
她就这么坐着,没看手机,也没看文件,就看着趴在桌上的男人。
这大概是陆司晏这辈子最没防备的时候。
没有西装革履的伪装,没有运筹帷幄的算计。他就像是个跑完八百米体力透支的学生,在课桌上趴一会儿,等着下课铃响。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。
墙上的挂钟“嘀嗒”走着。
陆司晏动了动。
他先是手指扣了一下桌面,然后猛地抬起头,眼神还有些迷离,带着刚醒时的狠厉:“谁?”
这一声有些哑,带着点低气压。
看清是苏晚晚后,他愣了一下,眼神里的狠劲儿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他撑着桌子坐直了身子,那只搭在背后的针织衫顺着肩膀滑落下来,堆在腰后。
苏晚晚伸手把衣服捞起来,抱在怀里:“你没关门。我送报告进来,看你睡得跟猪似的。”
陆司晏抬手揉了揉眉心,嗓音有些含糊:“几点了?”
“三点二十五。”苏晚晚看着他,“你这一觉睡得可是真香,口水都快流到报表上了。”
陆司晏没接这茬玩笑,他身子往后一仰,靠进大班椅里。那股子起床气过去后,脸色显得有些苍白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,按在了左边的胃部。
那动作很快,也很隐蔽,但苏晚晚是干什么的?她是拿显微镜看稿子的人,这点细节逃不过她的眼。
“胃疼?”
苏晚晚站起来,声音里少了刚才的调侃。
陆司晏顿了一下,把手放下来,又恢复了那副没事人的样子:“老毛病。这几天没顾上吃饭,有点痉挛。”
“我去给你泡杯水。”
苏晚晚没听他解释,转身就往外走,“等着。”
她没去外面的公共茶水间,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里那个小型的休息间。那里常年备着陆司晏的胃药和保温杯。
苏晚晚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翻出那盒铝碳酸镁咀嚼片,又拿过那个黑色的保温杯。
她拧开杯盖,里面还有半杯温水。
她没有直接倒掉,而是从旁边的糖罐子里舀了一勺蜂蜜,顺着杯壁倒进去,又拿勺子搅了搅。
蜂蜜水养胃,这是她以前在网上查偏方的时候记下的。那时候她还在想,这胃病要是在关键时刻发作,那就是个要命的软肋。
没想到还真用上了。
她拿着药和水杯走出来,放到陆司晏面前。
“把药吃了。”
陆司晏看着那杯水里荡漾的淡金色液体,又看了看站在桌边的苏晚晚。
他没说话,伸手拿过那两片药,扔进嘴里。
苏晚晚把杯子递给他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,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去,那种被冷气激得抽搐的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给抚平了。蜂蜜的甜味不腻,正好冲淡了嘴里的苦涩。
他没有说谢谢。
陆司晏一口气喝了大半杯,才把杯子放下。
杯子落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看着苏晚晚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影子。
苏晚晚也不说话,就站在那儿,手里还抱着那件有些温热的针织衫。
“你也别看了。”苏晚晚看他盯着自己,把那件衣服往椅背上一搭,“我就是顺路送个文件。你既然醒了,这报告你看看有没有问题,没问题我就拿去盖章了。”
陆司晏伸手,把那份进度报告拿过来,翻开。
他看得很快,但眼神明显还没完全聚焦,只是在走马观花。
“这几个数据,让赵安再去核实一遍。”陆司晏指了指第三页,“物流网的建设进度不能只看完工率,要看验收率。”
“行,我记下了。”
苏晚晚拿笔在记事本上记了一笔。
陆司晏合上报告,把她推过去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没了。”苏晚晚合上本子,“你接着睡?”
陆司晏笑了一下,笑容有些无奈:“不睡了。再睡,晚上就该睡不着了。”
他说着,伸手去拿那个已经冷掉的咖啡杯。
苏晚晚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他的手:“还要喝凉的?你不想要这胃了?”
陆司晏的手背被她温热的手心盖住,那股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。
他动作顿住。
“那我喝什么?”
“喝白开水。”苏晚晚把那杯冷咖啡拿起来,直接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,“晚上回去让老周给你煮点小米粥,别再折腾你那铁胃了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那副管家婆的架势,没反驳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,苏总监。”
苏晚晚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:“对了,那件衣服……”
陆司晏看了一眼椅背上的针织衫:“先放这。”
苏晚晚点点头:“行。反正我也穿不着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陆司晏脸上的表情才真正松弛下来。
他伸手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拿过来,搭在膝盖上。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水,就是那种很日常的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,混着点洗衣液的清香。
他又拿起那个保温杯,把剩下的那点蜂蜜水喝了个干净。
胃里的那种抽痛已经压下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烘烘的踏实感。
他靠在椅子上,看着百叶窗外面的天光。
这几年,他习惯了一个人扛着公司往前走。疼了就忍着,累了就趴一会,从来没人在旁边看着,也没人会哪怕没打招呼就给他披件衣服。
这种被人“管着”的感觉,好像也不赖。
陆司晏低头,手指在膝盖上那件衣服的线头上拨弄了一下。
“苏晚晚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句这名字,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,按了赵安的号码。
“进来。”
两秒后,赵安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摞新的文件:“陆总,这是……”
“先把文件放下。”陆司晏打断他,指了指桌上的那个空水杯,“去给我接杯温水。要加蜂蜜。”
赵安愣了一下,看着自家老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又看了看那个水杯。
陆总以前从不喝甜的东西。
“……好的,陆总。”
赵安拿着杯子出去了。
陆司晏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指尖在那张关系图谱上点了点,最后停在了苏晚晚画的那颗海星上。
眼神,比那杯蜂蜜水还要温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