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陆氏大楼 quiet 得有点吓人。
这会儿连中央空调的风机都像是累了,出风口那点细微的嗡嗡声都变得有一搭没一搭的。整个顶层就像是被沉到了深海里,只有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灯还亮着,像是个守夜人的眼。
出版部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,灯早就灭了。
但苏晚晚没走。
她坐在那个黑漆漆的房间里,只有手机屏幕那一方小小的光亮照着她的脸。屏幕上是她和陆司晏的聊天框,干干净净的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三点她发的那句“记得喝小米粥”,那边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就这这一个字,硬是让她在这儿耗到了现在。
其实苏晚晚也不是非得等什么。工作早就处理完了,顾小雨临走前还特意进来催了她两趟,让她别太拼。她嘴上说着“马上走”,身体却像是生了根。
楼上那盏灯亮着,她就在楼下坐着。
她知道他在上面。那个人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,面对着一堆烂摊子——陆司辰那帮人还在外头虎视眈眈,董事会的那些老狐狸在观望,这几天公司里连空气都带着火药味。
他那个人,平时看着冷硬,其实骨子里是个死撑的性子。胃痛犯了能忍着,累极了能趴桌上睡,从来不喊一声疼。
苏晚晚叹了口气,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,又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。
这算什么呢?
等着给他收尸?还是等着给他送宵夜?
她自己也说不清。就是觉得今天这日子不对劲,风有点大,楼有点空,她要是走了,这楼就真没人守着了。
就在这时候,扣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“嗡——”
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这动静简直跟炸雷差不多。
苏晚晚手比脑子快,一把抓起手机划开屏幕。
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。
陆司晏:【还在?】
苏晚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,指尖飞快地敲击:【在。】
那边没动静了。
苏晚晚盯着对话框顶部的“对方正在输入...”,心跳有点快。那状态显示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几秒,最后那行字才发过来。
陆司晏:【上来一下。】
苏晚晚没耽搁,抓起包就往外走。
电梯空荡荡的,只有不锈钢内壁映出她有点急切的影子。
“叮”的一声,顶层到了。
电梯门缓缓打开。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这楼层的温度好像比下面还要低几度。
陆司晏的办公室大门虚掩着,没关严,透出一道窄窄的光缝。
苏晚晚走过去,推开门。
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,只开了办公桌上一盏阅读灯。那圈暖黄色的光晕把桌子那一小块地方照亮了,却让周围的大片黑暗显得更加浓重。
陆司晏坐在椅子上。
他没穿外套,身上那件衬衫皱皱巴巴的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领带被扯下来随手扔在一边。他整个人不是平时那种挺拔的坐姿,而是身体微微前倾,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,双手交叉垂在身前。
那是个典型的防御性姿势。
也是个累极了、撑不住了姿势。
听见开门声,他没抬头,只是眼皮动了动。
苏晚晚没说话,她放轻脚步走过去,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。
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。
桌上乱得不像话。文件、报表、还有那个早上她才送上去的西南项目进度报告,像座小山一样堆着。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,那杯蜂蜜水早就凉透了,还在那个位置放着。
房间里安静得让人心慌。只有墙上那口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,“嘀嗒、嘀嗒”。
苏晚晚就坐在那儿,没问“你怎么还不睡”,也没问“是不是又不舒服了”。
她知道这时候问这些废话,就是在侮辱他的智商,也是在看轻他的忍耐。
过了大概有五六分钟。
陆司晏终于动了动。他慢慢直起腰,靠回椅背里,抬起头看她。
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眼底青黑一片,那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才有的痕迹。平日里那种锐利的、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光不见了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他看着苏晚晚,目光有点发直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坐在那儿。
“苏晚晚。”
他开口了,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,粗砺,低沉。
“嗯。”苏晚晚应了一声,把手里的包放在膝盖上,“我在。”
陆司晏盯着她的脸,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突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带着点自嘲,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。
“我以前觉得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,“只要公司还在,只要手里有钱,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陆司辰那种人,翻不起什么大浪。”
苏晚晚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但这几天……”陆司晏摇摇头,抬手按了按胃部的位置,“我发现好像没那么简单。这帮人不是要跟我抢生意,是要把陆氏拆了骨头去卖。”
他又按了一下胃,眉头皱紧了一些,显然那地方还在隐隐作痛。
“我有时候在想,是不是我太贪心了。想要守住这摊子,又想要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他看着苏晚晚,眼神在灯光下变得有些复杂。那里面混着疲惫、挣扎,还有一种平时绝不会示人的软弱。
“苏晚晚。”
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我需要你。”
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办公室里静得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苏晚晚心头猛地一震。
不是“我爱你”。
这年头,随口说句“我爱你”有时候也就是张嘴闭嘴的事儿,哪怕是在酒吧里搭讪也能说。
但“我需要你”不一样。
这是一个男人在自己最脆弱、最无助、甚至连最后一点面子都兜不住的时候,才会对另一个人说的话。承认自己“需要”谁,比承认自己“爱”谁,往往需要更大的勇气。
这意味着他把自己的软肋,递到了对方手里。
苏晚晚看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。
这个男人掌控着几百亿的资产,挥手间能让股市震荡,能让无数人失业。但他现在坐在这儿,只像个在暴雨夜里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苏晚晚站了起来。
椅子腿摩擦地毯,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她绕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,走到他面前。
陆司晏仰着头看她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像是在等着什么宣判。
苏晚晚没说话。
她弯下腰,伸出手,穿过他的腋下,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。
她把他抱住了。
这姿势有点别扭,因为他是坐着的,她是站着的。但她抱得很紧,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脸颊贴着他有些凉意的衬衫领口。
陆司晏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本能的紧绷。
但下一秒,那种僵硬就崩塌了。
他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烟草味,还有连日来的焦躁和疲惫。
他抬起手,反手抱住了她的腰。
然后把脸,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。
他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的皮肤上,有些烫,也有些潮湿。
他没说话,也没动,就那么把头埋在那儿。像是一只在荒原上跑了太久、累极了的野兽,终于找到了个能让自己歇口气的地方。
苏晚晚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背部肌肉正在一点点放松下来,那种沉重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力,似乎正在通过这个拥抱,无声地消散掉。
她也不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手,在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上,一下一下地顺着。
动作不快,也没什么章法,就是单纯的抚摸。
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安静的一件事。
不用出谋划策,不用审阅文件,不用跟谁对峙。
只要在这儿,抱着他就够了。
此时此刻,这栋大楼里只有他们两个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,像是倒扣在地上的星河。而在这间办公室里,只有彼此的心跳声,和呼吸声。
陆司晏闭着眼,脸颊蹭了蹭她的衣服。
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鼻音,从她肩膀处传出来。
“别走了。”
苏晚晚的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不走。”
她回了一句,声音很稳,“就在这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