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的陆家老宅,安静得有点反常。
往常这时候,老周总会在厨房忙活点夜宵,或者那个挂钟会沉闷地敲两下。但这会儿,二楼书房的门紧紧闭着,里头透出的光亮把走廊照得惨白。
书房里空气浑浊,全是打印纸那种特有的油墨味儿。
一张巨大的白色立式写字板被搬到了房间正中间,把后面那一墙的书都给挡住了。板子上密密麻麻贴满了便利贴,还画了好几个让人眼晕的箭头。
苏晚晚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马克笔,站在白板前头。
她没穿居家服,也没换那身松松垮垮的睡衣,反而还穿着白天那件衬衫,袖子挽到了手肘上,头发随便用根铅笔盘在脑后,看着比平时在公司还要利索几分。
“绿色,稳了。红色,死敌。”
她嘴里念叨着,手里的笔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,“这四个是铁票,陆司辰翻不了天。这三个,是你那堂兄铁了心要保的人,估计私下里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。”
她退后一步,盯着中间那块空白的地方。
那里贴着三个黄色的便利贴。
“剩下的,就在这儿了。”
陆司晏坐在书桌后面的皮椅上,手里端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,眉头微微皱着。他这几天熬狠了,眼底那片青黑怎么都散不去,但这会儿精神头倒是挺足,眼神像鹰一样盯着那块白板。
“李华、张建国、还有老王。”
陆司晏念出了这三个名字,嗓音有些沉,“这三人都是老狐狸。李华贪,张建国胆小,老王这人最滑,谁给好处就跟谁走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。”
苏晚晚转过身,拿笔盖敲了敲手心,“现在的票数算下来,咱们险胜。险胜就是没胜。万一陆司辰那头再搞点幺蛾子,或者谁突然闹个肚子请个假,这天平就得歪。”
她走到书桌前,把那杯咖啡拿过来,顺手给他续了点热水,又放回去。
“所以,咱们得把这三张黄票,给染绿了。”
陆司晏抬眼看她:“怎么染?这三人这时候都在待价而沽,等着看咱们和陆司辰谁出的价高。我要是真拿钱去砸,那正中陆司辰下怀,他把公司掏空了,我还得替他补窟窿。”
“我不建议砸钱。”
苏晚晚摇摇头,“砸钱太低端,而且显得咱们急了。我有别的招。”
陆司晏有些意外,身子往后一仰,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:“哦?苏总监有什么高见?”
苏晚晚没急着说,她把那块白板拉过来,指着李华的名字。
“这人,我记得上次开会他一直盯着你的位置看,眼神里全是嫉妒。他想要的是什么?是体面,是被人捧着的感觉。陆司辰那种人,给钱给的趾高气昂,李华这种小心眼肯定受不了。”
“张建国呢,胆小。他怕站错队。咱们只要让他觉得陆司辰那船要沉,他比谁跑得都快。”
“至于老王……”苏晚晚笑了笑,“这人好色,但他更怕家里那只母老虎。陆司辰要是抓着他这点软肋,他不敢不从。咱们只要让他知道,跟陆司辰混,他的秘密保不住;跟你混,咱们不搞那些下作手段。”
陆司晏听着,没打断她,只是手指在桌面轻轻磕着。
听完后,他笑了笑,但笑意没达眼底:“分析得挺透。但你说服他们?你拿什么说服?你是陆氏的出版总监,不是集团总裁。这三人平时连正眼都不瞧编辑部的财务报表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苏晚晚一拍桌子,“你是总裁,你不能去。你去就是正面对刚,那是谈判,那是交易。我去,那就是‘沟通’,那是‘聊天’。”
她看着陆司晏,眼睛亮晶晶的,透着股自信的光:“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?”
陆司晏愣了一下:“编辑。”
“对啊,编辑。”
苏晚晚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,做出一副无奈摊手的动作,“你知道咱们这行最难的活儿是什么吗?不是审稿,不是校对,是说服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作者改稿子。”
她往前凑了一步,双手撑在书桌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司晏。
“有些作者,那是真的倔。觉得自己写的字字珠玑,一句都不能动,一段都不能删。你跟他说逻辑不通,他说这是艺术加工;你跟他说市场不接受,他说读者不懂欣赏。”
陆司晏听得有点入神:“你怎么办的?”
“怎么说服作者,就能怎么说服董事。”
苏晚晚嘴角一勾,“先听他们发牢骚,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尊重了;再拿出一两个他们没发现的漏洞,让他们觉得自己愚蠢了;最后给个台阶,指出一条明路,让他们觉得‘哎,听你的好像真有道理’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:“说服一个死不改稿的作者,那难度系数比说服一个摇摆不定的董事大多了。作者那是连命都可以搭进去的倔,董事?董事那是连钱都能算计到小数点后两端的精。”
陆司晏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。
这女人,一本正经地拿改稿子那一套去套商战,听着荒谬,但仔细一琢磨,还真有点道理。
那些董事确实就跟那些死倔的作者一个德行。既想要面子,又想要里子,还得让人哄着顺着。
“所以,我的分工是这样的。”
苏晚晚也没等他表态,直接伸手把白板转了半圈,指着上面画好的作战图,“你,陆总,负责正面战场。明天董事会的临时动议,你负责跟陆司辰刚正面,要把你的气场拿出来,压住他的势头,让他知道这公司还是姓陆,不姓辰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:“我呢,明天一早,负责去堵这几个‘作者’。咱们分头行动。等你开会的时候,这三张票,我有把握给你抠下来两张。”
陆司晏看着那简陋的作战图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信心满满的女人。
以前他只当她是个能干的主编,是个能在细节上帮他把关的人。后来觉得她是个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伴侣。
但今晚,看着她这副运筹帷幄的架势,他忽然觉得,这女人身上还有股子他没挖掘出来的劲儿。
那是种咬住了就不松口的韧劲儿。
“行。”
陆司晏站了起来,把手里那杯冷掉的咖啡搁下,“那苏老师,明天这三位‘作者’的改稿工作,就交给你了。”
苏晚晚被他这一声“苏老师”叫得有点乐,摆摆手:“放心吧,陆总。保证让他们改得心服口服,连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。”
说完,她也不矫情,转身就开始收拾桌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资料,把那几个董事的档案重新归拢到一起。
陆司晏没有动。
他就站在那儿,隔着半张书桌的距离,看着她低头忙活。
灯光打在她侧脸上,那股子认真劲儿,比任何精致的妆容都要动人。
她不是那种只能躲在他身后等着被保护的人。她是能提着刀,跟他并肩子冲杀的人。
陆司晏嘴角微微动了动,眼神里那种疲惫感彻底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骄傲、意外,还有深沉的占有欲的光。
这盘棋,有意思了。
苏晚晚正低头把李华的档案塞进文件袋,没注意到陆司晏的眼神。
她一边扣文件袋的扣子,一边随口问了句:“对了,明天的会议室,帮我留个旁听席。我看好戏开场。”
陆司晏走过去,伸手帮她把桌上最后一个散落的杯子拿起来,递给她。
“不用留。”
他嗓音有些哑,带着股子还没散去的燥意,“明天你坐我旁边。”
苏晚晚抬头看他。
陆司晏看着她,眼神很深:“既然是并肩作战,那就得坐在指挥室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