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体委的会议室里，颁奖台已经搭好了。
红布铺着的长桌上摆着几座镀金奖杯，背后挂着“热烈祝贺首届环省自行车赛圆满成功”的横幅。台下坐着几十号人，有体委的干部，有参赛车队的代表，还有几家赞助商的负责人。
江潮坐在赞助商区域的第一排，身边是老莫。
“真没想到，一个自行车赛能惊动省委秘书长亲自颁奖。”老莫压低声音说，眼睛瞟向主席台正中央空着的位置。
“赵秘书长是自行车运动爱好者。”江潮平静地说，“体委的人说，他年轻时还参加过省队选拔。”
正说着，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省委常委、秘书长赵振国在几名随行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。他五十多岁，身材挺拔，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走路时腰板笔直。
体委主任赶紧迎上去，赵振国摆摆手，径直走向主席台。
颁奖仪式进行得很简单。前三名车队上台领奖，赵振国一一握手，说了几句勉励的话。轮到赞助商环节时，体委主任介绍到万家超市时，特意提高了音量：“本次赛事的主要赞助商，万家连锁超市，为赛事提供了全程后勤保障和奖金支持！”
江潮站起身，走向主席台。
赵振国握住他的手，力道很足。“江潮同志，感谢你对体育事业的支持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江潮说。
就在江潮准备下台时，赵振国忽然开口：“我听说，你们厂最近研发了一种新配方的汽水？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江潮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“是的，秘书长。海浪牌汽水，完全自主研发的新配方。”
“哦？”赵振国来了兴趣，“不用进口白糖？”
“不用。”江潮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玻璃瓶，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，“这是我们用柠檬酸、海盐和几种天然香料调配的，成本比用白糖低三成，口感更清爽。”
赵振国接过瓶子，仔细看了看。“有意思。咱们省里，能自主搞出这种配方的企业不多。”
“秘书长如果有兴趣，可以尝尝。”江潮说。
赵振国正要打开瓶盖，台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：“赵秘书长，这种来路不明的饮料，还是谨慎为好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来源。
大卫·王从J-Cola的席位站了起来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。“我是J-Cola中国区代表大卫·王。秘书长，我们公司最近正在与海浪厂洽谈合作事宜，对他们的产品情况比较了解。这种所谓的新配方，其实……”
“其实什么？”赵振国看向他。
大卫·王走上主席台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。“这是我们拟定的收购意向书。按照商业惯例，在收购完成前，被收购方的核心技术应当保密，以免影响交易价值。江先生今天公开演示新产品，恐怕不太合适。”
他把文件递给赵振国。
赵振国接过，翻了两页，眉头渐渐皱起。
江潮站在一旁，没有说话。
台下，记者区域里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举起了相机。她是省报的见习记者小周，今天本来是来报道自行车赛的。
“这份合同，”赵振国抬起头，声音沉了下来，“第七条第二款，写着什么？”
大卫·王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那只是标准条款，关于收购后的产业整合……”
“你念给我听。”赵振国把合同递到他面前。
大卫·王接过合同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微变。“这……这是英文版本，我给您翻译一下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赵振国转向随行人员，“小陈，你英文好，念。”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走上前，接过合同，推了推眼镜，清晰而缓慢地念道：“收购完成后，买方有权在三年内逐步关停被收购方原有生产线，并将生产设备转移至买方指定的海外工厂……”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
大卫·王急忙伸手去夺合同：“秘书长，这是商业机密！”
江潮侧身一步，挡在了他面前。
“商业机密？”江潮的声音不高，但足够让全场听见，“王先生，你们公司在巴西收购当地汽水品牌‘太阳牌’之后，第二年就关了厂；在印度收购‘清凉牌’，生产线半年内全部拆运到马来西亚——这些也是商业机密吗？”
大卫·王的脸白了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“我做超市的，总要了解供应商的背景。”江潮转向记者区域，“小周记者，麻烦你把镜头对准合同这一页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举起相机对准合同，咔嚓咔嚓连拍了几张。
“胡闹！”台下又站起一个人。
省商业厅副科长郭少华快步走上主席台，脸色铁青。“赵秘书长，这是正常的招商引资流程！外资收购本土企业，产业整合是必然的！江潮同志，你未经批准擅自公开谈判内容，已经违反了商业纪律！”
他伸手要去拿合同。
赵振国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郭科长，”赵振国的声音很冷，“这份合同，你事先看过吗？”
郭少华僵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当然……”
“看过，还是没看过？”赵振国盯着他。
郭少华的额头渗出细汗。
赵振国不再看他，转向随行的保卫人员：“把这份合同收好，作为证据封存。从现在起，暂停一切关于海浪厂的兼并流程，没有省委批准，任何人不得擅自推进。”
保卫人员上前，从大卫·王手中接过合同，装进文件袋。
大卫·王急了：“秘书长！这是合法的商业行为！我们已经投入了大量前期成本！您不能……”
“合法？”赵振国打断他，“合法兼并，然后合法关厂，合法把设备运到国外，合法让几百号工人下岗——这就是你们外资带来的‘发展’？”
他转向江潮：“江潮同志，海浪厂现在是什么情况？”
江潮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。
这是一沓厚厚的纸，最上面一页写着“海浪食品厂员工自救增资扩股方案”。翻开来，后面几十页，每一页都按满了红手印，密密麻麻，有些指纹已经晕开，像是按的时候太用力。
“秘书长，海浪厂七十八名在职员工，全部签字按了手印。”江潮说，“我们愿意自筹资金，保住厂子。万家超市愿意以实业入股形式，注资两百万，帮助厂子更新设备、扩大生产。这是具体的方案，我们承诺，五年内，把海浪牌汽水推向全国。”
他把文件递给赵振国。
赵振国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按满手印的纸，翻得很慢。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翻到最后一页，他抬起头。
“两百万，够吗？”
“够启动。”江潮说，“设备我们可以自己改造，配方我们已经有了，市场——从省城开始，一家超市一家超市地铺。”
赵振国合上文件，看向台下。
体委的干部，车队的队员，其他赞助商的代表，还有那些记者——所有人都看着主席台。
他重新握住江潮的手。
这次握得很紧。
“江潮同志，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晰，“一定要保住这颗苗子。咱们省里，民族工业的苗子不多了。”
江潮点头：“我一定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。”赵振国说，“是必须保住。有什么困难，直接来找我。”
说完，他松开手，转向体委主任：“颁奖继续。”
台下，大卫·王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忽然捂住胸口，身体晃了晃。
“王先生！”他的助理赶紧扶住他。
“药……我的药……”大卫·王喘着粗气。
助理手忙脚乱地从他口袋里翻出一个小药瓶，倒出两粒塞进他嘴里。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扶到椅子上，他瘫坐着，额头全是冷汗。
赵振国看了一眼，对随行人员说：“叫救护车。”
然后他转向郭少华。
郭少华还站在主席台边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郭科长，”赵振国的语气恢复了平静，“明天上午九点，到省委办公厅，把这次招商引资的审查过程，从头到尾写一份详细报告。”
“秘书长，我……”
“我要看原始档案，每一份批文，每一次会议记录。”赵振国说，“少一页，你就自己写辞职报告。”
郭少华张了张嘴，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，低着头快步走下主席台，几乎是逃出了会议室。
颁奖仪式继续。
但所有人的心思，都已经不在那些奖杯上了。
小周记者低头快速在采访本上写着什么，笔尖划过纸张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她写得很急，偶尔抬头看一眼主席台，又低头继续写。
江潮走下台，回到座位。
老莫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两百万，你真拿得出来？”
“超市的流动资金还有一百五十万。”江潮说，“剩下的，把仓库里那批积压的服装处理掉，差不多能凑齐。”
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老莫说，但语气里带着笑。
“疯一点好。”江潮看向主席台。
赵振国正在给最后一个车队颁奖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。颁完奖，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会场，在江潮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很轻微的一个动作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江潮看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