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九点，阳光正好，但这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有点凉。
苏晚晚坐在王董事对面，坐姿端正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，热气直往上冒，但她一口没动。
王董事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头，头发花白，精神头却挺好。他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，咔哒咔哒响，眼神在苏晚晚身上打了个转，像是在估量这女人的分量。
“苏总监，”王董事率先开了口，声音里带着股子老油条的漫不经心，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这大周一早的，你不去管你的出版部，跑到我这儿来喝茶，为了什么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苏晚晚笑了笑，没接那话茬，也没跟他绕弯子。
“王董，既然您心里有数，那我就不兜圈子了。”
她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平平整整地放在茶几上，动作轻得像是在给一本珍本古籍做封面，“这是陆总接手集团三年来的战略投资回报分析，还有一份是西南物流网的基建进度表。”
王董事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，没去拿文件：“数据这东西，财务部每个月都发，我看过。”
“您看的是报表，是结果。”苏晚晚伸出一根手指，点了点文件的第一页，“我给您看的是过程，是逻辑。”
她翻开文件，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红笔圈出来的重点。这格式，这排版，一看就是做书稿做出来的职业病——重点醒目，逻辑清晰，一眼就能看明白。
“陆司辰那边给了您什么承诺，我大概能猜到。无非就是分红翻倍，或者那个一直批不下来的项目给您开绿灯。”
苏晚晚看着王董事，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，“但我给您看的是这个——如果换个人上位，这三年的布局，尤其是西南那边的投入，大概率会烂尾。那是四十个亿的投入，王董，一旦烂尾，陆氏的股价得跌多少？您手里的股份还能值多少？”
王董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他没说话，伸手把那份文件拿了起来。
苏晚晚不急不躁，坐在那儿等着。
她就像个耐心的责编，等着作者把稿子看完。
王董事翻得很快，眉头越皱越紧。这文件里有些数据确实是他没注意到的，比如西南那边的土地溢价预估，还有那个物流网建成后对集团上下游产业链的压缩成本分析。
那是实打实的潜力股。
而陆司辰承诺的那些，全是现成的蛋糕，切一块少一块。
看了大概五分钟，王董事把文件合上了。他把那两个玉核桃放在桌上，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苏总监，”王董事抬起头，眼神里的轻慢没了，换上了一种审视，“你这是在给我上课？”
“不敢。”
苏晚晚摇摇头，“我只是个做出版的。我们这行有个规矩，稿子好不好，得拿字儿说话。生意好不好，得拿数据说话。我今天来，不是劝您站队，是给您看个明白账。看完之后，您心里那杆秤往哪偏，那是您的事。”
王董事盯着她看了半晌，突然笑了。
“他让你来做说客，”王董事指了指天花板，那是顶层总裁办的方向，“是他做过最聪明的决定。你比那些只会递烟递酒的家伙，强太多了。”
苏晚晚站起身，把公文包拎起来：“那王董，我就不打扰您看‘稿子’了。”
出了王董事的办公室，苏晚晚没歇气，转身就去了楼上找张建国。
张建国这人胆子小，怕事。苏晚晚进门第一句话没说数据，先把陆司辰那点资金链的猫腻给点了一下——这还是上次查陈志勇时候顺带出来的边角料。
“张董，陆司辰那边的资金来源，看着热闹，其实不少是短期拆借。这要是上了位，第一件事就是从集团抽血还债。您是管过财务的，这其中的风险，不用我多说吧？”
张建国听完，脸都白了，连声说“我知道了，我知道了”。
一上午跑了两个，苏晚晚觉得脚底板都有点发烫。
第三个是李华。
这人最难搞，也是个滑头。苏晚晚进他办公室的时候，他正拿着电话在那哈哈哈地应承着，一看苏晚晚进来，立马压低了声音挂了电话。
“哟，苏总监，稀客啊。”李华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沙发。
苏晚晚依旧用的是那套“审稿式”打法，把数据摊开，逻辑理顺。
但李华这人，心眼多。他看完了文件，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，反而身子往前凑了凑，那双小眼睛在苏晚晚脸上转悠。
“苏总监，你这能力，在陆氏有点屈才了啊。”
李华拍了拍那份文件，“陆司晏是个冷面阎王，跟着他干，哪有跟着陆司辰那边来得痛快？听说那边正缺个懂业务的副总裁……你有没有考虑过，换个老板？”
这话一出，空气里那种虚伪的客套瞬间就没了。
这是赤裸裸的试探，也是带着点恶意的拉拢。
苏晚晚看着他，脸上的笑意没变，但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“李董，您这玩笑开大了。”
她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，“我是个做编辑出身的。我们这行，最讲究的就是‘从一而终’。稿子没审完，作者是死是活都得盯着。这老板要是换了，那之前的活儿算谁的？”
她站起身，把包带往肩膀上一提：“再说了，陆司晏这人虽然冷，但他不吃人。有些人的饭，看着香，吃了烫嘴。”
李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苏晚晚没再给他留面子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李董，那文件您留着。回头要是陆总赢了，您想明白了要入职，那就是份证明您眼光的履历。要是陆司辰赢了……”苏晚晚笑了笑，“那您就当没见过我今天来过。”
李华没说话，只是坐在椅子上，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。
苏晚晚走出办公大楼，日头正毒，晒得人头晕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，十二点一刻。
搞定了两个，还有一个在摇摆。这成绩，比预想的要好。
回到陆氏大楼，苏晚晚直接上了顶层。
推开总裁办的大门，陆司晏正站在落地窗前，背对着门口，手里夹着根烟，没抽，只是看着窗外的城市发呆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转过身。
苏晚晚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，人顺势就瘫坐在了椅子上，两条腿伸得直直的。
“累死我了。”
陆司晏走过来，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：“战况如何？”
苏晚晚抬起一只手，比了个“二”的手势。
“王董和张董，稳了。那个李华……”苏晚晚撇撇嘴，“是个老油条，还在那给我画饼，想拉我跳槽。”
陆司晏闻言，眉头挑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：“他敢挖你的人？”
“我没搭理他。”苏晚晚摆摆手，“这人虽然没当场表态，但我把话递过去了。他是个聪明人，知道哪头重哪头轻。只要明天咱们在董事会上压得住场子，他那一票，大概率会弃权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那副累得不想动弹的样子，也没再问细节。
他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，接了一杯温水，递到她手里。
“两位。”
陆司晏靠在办公桌边，看着她，“你已经做到了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苏晚晚接过水，喝了一口，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。
“那是，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
她仰起脸，冲他眨了眨眼，“这叫‘编辑式’谈判。只要稿子逻辑硬，不怕作者不签字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，忍不住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行，苏老师。下午好好休息，明天这出戏，还得看咱俩配合。”
苏晚晚捂着脑门，装模作样地“嘶”了一声，然后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没问题。明天我就坐你旁边，看你怎么把你那堂兄怼得说不出话来。”
陆司晏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容里，没了之前的阴霾，全是笃定。
这女人，确实没让他失望。
他甚至觉得，明天那场仗，可能比预想的还要精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