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票定在下午两点。
陆氏大楼的顶层会议室，今天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。大门紧闭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只开了中间那一圈筒灯，光打在红木长桌上，显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青。
苏晚晚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。那位置本来是给秘书做记录的，今天她坐那儿，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，指头肚都要把封皮掐破了。
她没看别人，眼睛死死盯着长桌两头的两个男人。
一头是陆司晏，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，没打领带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整个人绷得像把随时能出鞘的刀。
另一头是陆司辰，深灰条纹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脸上挂着那副好像来参加酒会而不是来抢权的笑。
这种反差，看着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主持今天会议的是集团的老法务，姓林，七十多了，说话慢吞吞的，拿着个小锤子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议程只有一个，罢免现任总裁陆司晏的提案。现在开始投票。”
老林说完，慢悠悠地戴上老花镜，手里拿着名单，“规矩照旧。不记名投票，少数服从多数。同意罢免的，投反对票；不同意罢免的，投赞成票。别搞混了。”
有人递进来一个红木箱子，箱盖掀开，像个吃人的口子。
第一个投票的是个独立董事，姓赵，是个大学教授。他站起来，捏着那张折叠好的票，走过去投进箱子。整个过程只有脚步声，连个咳嗽声都没有。
第二个，第三个。
每一个董事站起来，会议室里的气压就低一分。
苏晚晚在底下默数着。她虽然没投票权，但她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画的那张图。谁铁票，谁摇摆，谁是个雷。
“第五位，王董事。”老林念到了名字。
苏晚晚呼吸停了一下。
王董事就是那天上午被她拿着数据“审稿”的那位。老头今天看起来有点紧张，脸色发红，手里捏着票，手有点抖。他站起来，没看陆司辰，直接走到箱子前，把票塞了进去。
陆司辰那边的笑容没变，只是眼角微微跳了一下。
投完票，王董事坐回位置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下一位，张董事。”
张建国，那个胆小的。这人倒是一脸平静，或者说是一脸“我想回家”的表情。他走得飞快，把票往箱子里一扔，就像是扔掉个烫手山芋，然后缩回椅子里，低着头喝茶。
“下一位，李董事。”
李华。
这位老油条站起来的时候，还特意冲陆司辰笑了笑，那意思像是说“看我给你表演”。但他手里的票，投进去的时候，动作轻飘飘的。
投完票，他也不回座位，直接说了句：“我去个洗手间。”
这算是弃权的一种表现，不想当面撕破脸，也不想担责任。
等最后一个人投完，箱子被搬到了长桌中间。老林招呼了两个监事上来，当场开箱唱票。
“这一票，反对罢免。”
“这一票，支持罢免。”
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。苏晚晚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，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上。
白板上，两栏数字开始往上爬。
陆司晏这边：1，2，3……
陆司辰那边：1，2，3……
两边的数字咬得很紧，像是两条蛇在绞杀。
爬到“5”的时候，两边的数字停了一下。
下一个票被展开。
“反对罢免。”
记票人在陆司晏那一栏写了个“6”。
苏晚晚松了口气。那是王董事的票，稳了。
又一张。
“反对罢免。”
“7”！
那是张建国的票。
这时候，陆司辰那边的票数还停在“5”。
局面定了。
总共13票有效票，7票反对罢免，5票支持，还有一票是废票或者弃权。
陆司晏以两票的优势，险胜。
唱票结束的一瞬间，会议室里像是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“结果出来了。”老林摘下眼镜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反对罢免票数7票，超过半数。罢免提案不通过。陆司晏先生继续担任集团总裁。”
啪，啪，啪。
掌声响了三下。是陆司辰。
他坐在那里，慢条斯理地拍着手，脸上那副笑容非但没退，反而更深了。
“恭喜啊，堂弟。”
陆司辰站起身，理了理并没有褶子的西装袖口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刚演完一出戏。
“这一次，你赢了。”
他特意在“这一次”三个字上加了重音，听得苏晚晚耳朵里嗡嗡的。
陆司晏坐在主位上，没动，只是抬眼看他：“陆氏不是那么好吃的果子。小心崩了牙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陆司辰笑了笑，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董事，最后落在陆司晏脸上，“不过，这果子既然甜，谁都想咬一口。这次没咬到，不代表下次没那牙口。”
他提起公文包，转身就往外走。经过苏晚晚身边的时候，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苏晚晚抬头，正撞上他那双阴沉的眼睛。
“苏总监，”陆司辰压低声音，笑得有些诡异，“你的稿子审得不错。不过，这世上可没有永远不退稿的编辑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笔。
陆司辰也没等她回话，大步流星地推门出去了。
会议室的门晃悠了两下，合上了。
里面的董事们开始交头接耳，有的在擦汗，有的在给陆司晏递笑脸。陆司晏正跟老林说着什么，神情依旧严肃。
苏晚晚却坐不住了。她悄悄起身，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电梯厅那边的指示灯亮着。
苏晚晚快步走到走廊拐角，正好看见陆司辰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。那两扇银色的金属门缓缓合上，把那个穿着深灰西装的男人彻底吞没。
她站在原地，没追上去，也没喊。
手心全是冷汗，黏糊糊的。
这场仗虽然赢了，但赢得太险了。7比5，只有两票的差距。而且陆司辰走得太从容了，根本不像是个败军之将。
那种感觉，就像是看着一条毒蛇钻进了草丛里。你知道它还在那，就在你脚边，随时准备着再咬一口。
“没去追？”
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苏晚晚回头，陆司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，正站在会议室门口，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。
“没必要追。”苏晚晚摇摇头，平复了一下呼吸，“追上了也没用。他这人，不见兔子不撒鹰。今天既然敢走，那就是留了后手。”
陆司晏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也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，“他这次没输到底，资本还在。只要陆氏还有漏洞，他就会一直盯着。”
苏晚晚侧过头看他：“怕吗？”
陆司晏低头看她，嘴角勾起一点冷笑：“怕？陆家的男人，没这字。”
他抬手，在苏晚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，力道不重，但带着股子沉甸甸的信赖。
“走吧。回去干活。这公司既然还在我手里，那就得让它更硬实点，让他崩掉牙。”
苏晚晚点点头，跟在他身后往办公室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问了一句：“刚才李华那票，你怎么看？”
陆司晏脚步没停：“他是个聪明人。知道站队太早死得快。弃权，就是留条后路。这种墙头草，以后不用太信。”
苏晚晚笑了笑：“懂了。这就是‘审稿’，有些章节虽然没删，但也不代表这就是正文了。”
陆司晏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眼里终于露出点真实的笑意。
“比喻不错。”
他推开门，把那满室的阳光和尘埃都关在了身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