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票那场硬仗打完，天都已经黑透了。
苏晚晚从公司大楼里出来的时候，只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在响。这一整天，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，这会儿松弛下来，反而觉得脚底下有点虚。
她没让司机送，想着自己开车回去透透气。
电梯直下负二层。
“叮”的一声，门开了。
地下停车场这会儿没什么人，空荡荡的，只有头顶上那几排白炽灯亮着，光线惨白惨白的，打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苏晚晚踩着高跟鞋，鞋底磕在水泥地上，“哒、哒、哒”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来回荡，听着有点渗人。
她的车位在C区，靠着角落。
刚拐过弯，还没走到地方，苏晚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在那辆白色的轿车旁边，站着个人。
那人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条纹西装，身形瘦削，靠着她的车门，手里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车钥匙。那钥匙圈在他指头上转得飞快，划出一道银色的虚影。
是陆司辰。
他没走。他在堵人。
苏晚晚心底一沉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包。这人虽然输了投票，但这会儿看着，那气场上半点没输，反而笑得更渗人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没退，硬着头皮走了过去。
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，苏晚晚站住了。
“陆总这又是哪一出？”苏晚晚看着他，语气凉凉的，“赢了的还是我们，还没到给你们庆功的时候吧？”
陆司辰手里的钥匙不转了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那副标志性的虚伪笑容收敛了一些，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。
“别紧张。”
陆司辰把钥匙往口袋里一揣，站直了身子，拍了拍西装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这会儿我没带保镖，也没带律师，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“那你站我车旁边干什么？想蹭个车？”苏晚晚没客气，直接怼了回去。
陆司辰笑了笑，但这笑没达眼底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皮鞋磕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苏晚晚，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他看着苏晚晚的眼睛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这空旷的停车场里有第三只耳朵，“我今天来，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。你觉着，今儿这局，是你帮他赢了？”
苏晚晚皱起眉：“事实摆在面上。票数7比5，陆司晏还在那个位置上。这不是赢是什么？”
“肤浅。”
陆司辰吐出两个字，摇了摇头，眼神里带着点怜悯。
“你以为你帮他？你其实是在害他。”
苏晚晚心头一跳，一股子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。她强压住心头的慌乱，冷着脸问：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输了就输了，别在这儿神神叨叨的。”
“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。”
陆司辰没理会她的态度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管，像是在说什么至理名言，“这就像写书，大纲定好了，人物就该在大纲里走。谁要是出了格，想改剧情，那这书就得崩。”
他猛地收回视线，死死盯着苏晚晚：“你现在就在改剧情。而且改得越来越离谱。”
苏晚晚的手指在包带上僵住了。
这番话，只有她这种穿书的人才听得懂。陆司辰是怎么知道的？难道他也是……
“看什么？”陆司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，嗤笑了一声，“别猜了。我知道的没你想的多，但我知道一点——不管是人还是事，只要不是原本该有的样子，那就是‘错’的。”
他往前逼近了一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陆司晏现在是你手里那个被改动最多的角色。你让他没破产，让他没走弯路，甚至让他坐稳了位置。在这个世界的逻辑里，他就是个‘BUG’。”
“BUG就要被处理。要么被修正，要么……被删除。”
陆司辰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，语气轻飘飘的，但听着比刚才那寒风还割脸。
苏晚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
她听懂了。
这就像是编辑改稿子，改得面目全非，那这稿子最后的结局通常就是废弃。陆司辰的意思是，她改得越多，这个世界反弹得就越厉害，最后陆司晏可能要面临比破产更可怕的下场——彻底消失。
“你……”
苏晚晚张了张嘴，嗓子有点干，“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陆司辰没正面回答，只是整理了一下领口，“你只要记住一点，我这次虽然没斗过他，但我起码是在按规矩出牌。你呢？你是在跟老天爷抢人。”
他说完，转过身，不再看苏晚晚那惨白的脸。
“我不是来威胁你的。我是来提醒你的。”
陆司辰一边往自己的车走，一边扔下一句话，“你自己考虑清楚。是看着他按原定的路走，哪怕是输；还是你非要拉着他跑，最后把他送进死路。”
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几米外。
陆司辰拉开车门，坐进去前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眼神，不像是个反派，倒像是个站在岸上看着水里人挣扎的看客。
“再见，苏总监。”
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
引擎轰鸣声响起，黑色的轿车像头沉默的野兽，滑出了停车位，径直冲向出口。
红色的尾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刺目的红线，然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苏晚晚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停车场里的风有点大，顺着她的裤管往上钻，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。
她想要掏出车钥匙开车，手伸进包里，摸了半天，手指头抖得厉害，连个钥匙扣都捏不住。
“啪嗒”一下，钥匙掉在了地上。
苏晚晚也没捡，就那么靠在车门上。
她脑子里全是陆司辰刚才那句话——“BUG就要被处理。”
她是编辑，她最懂这四个字的分量。一本书里，如果有个角色崩了，读者会骂，作者会改，最简单的办法，就是让这个角色“死”了，剧情就圆回来了。
她以为自己在帮陆司晏逆天改命，是在救他。
可现在有人告诉她，这根本就是把他往火坑里推？
苏晚晚觉得胸口闷得慌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。
她在包里摸索了半天，掏出了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，光线刺得她眼睛疼。
通讯录里，“陆司晏”三个字就在第一个。
她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，离那绿色的图标只有几毫米。
打过去说什么？
说“陆司辰告诉我你是个BUG”？
还是问“你怕不怕死”？
苏晚晚咬着下唇，牙齿把嘴唇咬得发白。
犹豫了半天，手指头也没能按下去。
最后，她干脆把手机锁了屏，重新塞回包里。
她弯下腰，捡起地上的车钥匙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滴。”
车锁开了。
苏晚晚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没急着发动车子。她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脑门抵在手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车厢里很黑，只有外面那盏路灯透进来一点点光，照在她脸上。
陆司辰的话像根刺，扎在肉里，拔不出来。
改变剧情，就是增加危险。
如果不改变，陆司晏就要被陆司辰这种狼子野心的人分食。
进也是死，退也是死。
这哪是穿书，这分明是掉进了死循环。
苏晚晚猛地抬起头，吸了吸鼻子，把钥匙插进孔里，狠狠一拧。
车子发动起来，引擎的震动顺着座椅传遍全身。
“管他是不是BUG。”
苏晚晚盯着前方的出口，声音有些哑，却咬着牙，“老子改稿子从来不爱听编辑部的意见。这次也是。”
她一脚油门踩下去，车灯划破了黑暗，冲出了停车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