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下午,天色有点阴沉,像是憋着一场雨。
苏晚晚刚把出版部下周的选题单子理顺,正趴在桌子上揉着发酸的脖子,手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屏幕亮起,是一条微信消息。
发信人是个很久没在私聊框里出现过名字——林若溪。
内容很短,没头没尾的:“有时间吗?我在你家楼下。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林若溪这人,平时虽然看着没那么多弯弯绕绕,但也不是那种没事串门子的性格。特别是傅斯年那档子事儿过后,她更多时候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存在。
这会儿突然找上门,还用了这种有点严肃的语气。
苏晚晚回了个“马上下来”,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出了单元门,一眼就看见林若溪站在路边的香樟树底下。
今儿风大,吹得树叶子哗啦啦直响。林若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,头发挽在脑后,脸色有点白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牛皮纸色的旧文件袋,那架势像是在护着什么要命的东西。
苏晚晚快步走过去,脚底下的落叶踩得沙沙响。
“若溪?你怎么不上楼?”
苏晚晚走近了才看清,林若溪的眼神有点飘,眼底下挂着两团乌青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。
“给你的。”
林若溪没废话,把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来。动作有点僵,像是在交出一个烫手山芋。
苏晚晚伸手接过来。那文件袋入手很沉,边角都磨毛了,透着一股子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灰尘味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晚晚问了一句,手指在袋子上摸索了一下,能感觉到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。
“一本书的原始手稿。”
林若溪的声音很轻,被风一吹有点散,“前两天我在整理书房,翻出来了。是傅斯年以前的旧物,他以前有个怪癖,喜欢收集那种网络文学的实体打印版。这是他在几年前买的一本作者签名版。”
苏晚晚心头猛地跳了一下。
书?手稿?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。没有书名,只有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几个字,字迹有点潦草,但苏晚晚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《总裁的天价娇妻》。
这几个字,就像是一道雷,直接劈在了苏晚晚的天灵盖上。
这就是那本破书。她穿进来的这本破书。
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心头的震动,抬头看向林若溪:“这书……怎么会在你那儿?”
“傅斯年以前提过一嘴,说这书有点意思。”林若溪看着苏晚晚,眼神复杂,“我本来想扔了的,但翻开看了几眼,觉得……你可能得看看。”
苏晚晚的手指紧了紧,捏住了文件袋的边沿:“谢了。这东西对我确实有用。”
林若溪点了点头,似乎也不想多待,拉紧了风衣的领口:“既然给你了,那我就走了。家里还有事。”
“不再坐会儿?”
“不了。”
林若溪转过身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苏晚晚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自己保重。”
说完,她拦了一辆出租车,钻进去走了。
苏晚晚站在原地,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,像是拎着一颗定时炸弹。
风吹得衣角翻飞,她打了个寒颤。周围是小区的花园,有小孩在嬉闹,但这会儿苏晚晚只觉得周围静得吓人。
她没回楼上去,直接走到旁边的凉亭里坐下。
凉亭里没人,石凳冰凉。
苏晚晚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,手指有些抖,费了点劲才把那根缠得死死的棉线解开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她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。
确实是一沓打印纸,纸张已经泛黄了,有些地方还有折痕。封面是最简单的那种硬卡纸,印着书名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未删减初版”。
苏晚晚翻开了第一页。
开篇第一章。
文字内容跟她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,熟悉的套路,熟悉的狗血剧情。那种廉价的文字风格,哪怕闭着眼她都能背出来。
她又往后翻了翻。
页码是连着的。中间有些情节跟现在的出版版本有些出入,有些描写更露骨,有些逻辑更粗糙。但这都无所谓,不是苏晚晚关心的重点。
她屏住呼吸,直接翻向了最后。
她要看结局。
在这本书原本的设定里,陆司晏的结局是什么?
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。不就是那种经典的烂尾,或者为了推新番外而强行写的结尾吗?她以为陆司晏最后也就是孤独终老,或者跟某个替身在一起。
但林若溪特意跑这一趟,绝对不是为了给她看这些。
手翻得飞快,纸张在指尖发出脆响。
终于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的纸张有些皱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,又被人用力压平。
章节标题是用黑体加粗的,字号很大,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味道。
“终点。”
不是“大结局”,是“终点”。
苏晚晚的手指停在这个标题上,指尖有些发凉。这两个字,看着怎么这么不吉利?
她低下头,开始读正文。
这一章很短,只有不到两千字。
故事的时间线跳到了五年后。陆司晏坐在那间空荡荡的总裁办公室里,窗外的城市依旧繁华,但他身边的人都没了。
苏晚晚皱眉。这就是孤独终老?
她继续往下读。
倒数第三段,剧情急转直下。
那是一个雨夜。陆司晏驱车赶往机场,试图挽留女主。雨大得看不清路,前面的货车失控……
苏晚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她以为自己看错了,又把那行字读了一遍。
“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,一切归于寂静。救护车赶到时,他已经停止了呼吸。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要送给她的机票。”
苏晚晚的手抖了一下,纸张差点滑落。
她死死盯着那行字,呼吸瞬间急促起来。
最后一段,更加冰冷。
“没有反转,没有奇迹。陆司晏死了。陆氏集团宣布破产重组。他的葬礼上,她没有出现。这世上再无陆司晏。故事到此,画上句号。”
完了。
苏晚晚读完最后一个字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瘫坐在石凳上。
陆司晏死了?
这就是原书的结局?
她以前看这本书的时候,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版本?她记得的结局明明是……
不对。她猛地反应过来。她看的是那个经过无数次修改、补番外、甚至可能是作者为了迎合读者强行改过的和谐版。
而这一份,才是这本破书最原始、最本来的面目。
这是一个BE。
彻彻底底的BE。
男主角,死了。
苏晚晚的手指在发抖,那沓手稿被她捏出了褶皱。她觉得嗓子眼发干,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团棉花,堵得慌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陆司辰那天晚上会说那些话。
“你是在害他。”
“他是BUG。”
“世界会把他当成BUG来处理。”
苏晚晚脑海里一片混乱。原来在这个世界的原始逻辑里,陆司晏的宿命就是死亡。不仅仅是在商战中失败,而是物理意义上的——死亡。
她救了他一次,帮他在董事会上赢了一次。
按照这个世界的“修正”逻辑,是不是意味着,下一次的“修正力度”会更大?
大到直接要他的命?
苏晚晚觉得浑身发冷,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她看着手里那几张薄薄的纸,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张死亡通知单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旁边路过一个散步的大妈,看苏晚晚脸色惨白地坐在那儿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苏晚晚猛地回过神,摇了摇头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没事。有点低血糖。”
等大妈走远了,苏晚晚才深吸一口气,用力把那沓手稿重新塞回文件袋里。
动作很急,甚至有些粗暴,像是要把那个可怕的结局关进笼子里。
她站起身,腿还有点软,扶着凉亭的柱子才站稳。
这书不能让陆司晏看见。
但这书的内容,她必须得认。
她拎着文件袋,步子迈得有些沉重,往单元楼走去。
走到楼梯口,她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磨毛了的文件袋。
陆司晏,原来你早就注定是个悲剧。
苏晚晚咬了咬牙,手指死死扣住文件袋的边缘,力道大得发白。
“去他大爷的终点。”
她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在楼道里回荡,带着一股子狠劲,“只要老子还在,谁也别想给你画句号。”
她推开楼道门,那声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震了一下。
苏晚晚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,在对话框里输了几个字: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做饭。”
想了想,又全删了。
最后只发了三个字:“早点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