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到老宅门口的时候,陆司晏已经在院里了。
他蹲在花坛边上,拽了几根杂草扔在地上。看见她来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"进来吧,门开着。物业上午来过,通了水电。"
苏晚晚进门,扫了一眼客厅。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,深色木地板,深色家具,窗帘拉着,光线暗。空气里有股闷了很久的木头味。
"阁楼在哪?"
"三楼。上去吧。"
楼梯是木的,踩上去嘎吱响。苏晚晚走在前面,到了三楼,走廊尽头有扇矮门。门是那种老式的合页门,把手上锈了一层。
"我来过一次。"苏晚晚说,"上次找苏婉儿的日记。"
"找到了吗?"
"找到了。但没看完。"
陆司晏没追问。他上前把矮门推开,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股灰味扑出来。
阁楼不大,目测二十来平方。斜顶,最矮的地方得弯腰走。堆着旧家具、纸箱、落灰的箱子,挤得满满当当。中间留了条窄道,勉强能站一个人。
陆司晏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,打开,往里照。
光柱扫过一堆旧书、一个坏了的落地灯、几捆发黄的报纸。
"0321是老宅编号。如果箱子上标了这个编号,应该跟其他东西不一样,单独放的。"苏晚晚说。
陆司晏往里走了一步,弯腰搬开一摞旧书。书底下压着一个纸箱,打开了,里面全是旧窗帘。
不是这个。
苏晚晚从另一侧翻。她挪开了一把折叠椅,椅子后面是三个牛皮纸箱。打开第一个,旧衣服。第二个,相框,空的。第三个,一堆发票和保修卡。
都不是。
陆司晏在对面角落蹲着,把一个落满灰的木架子搬开了。架子后面靠墙的位置,有一堆旧书,杂志,捆了两大捆。他把捆着的绳子解开,书散了一地。
书的下面,露出一个角。
古铜色的。
他把手电凑近了照。是一个木箱,不大,三十厘米见方的样子,颜色深,像是年代久了氧化出来的。木头表面有包浆,说明被人摸过用过,不是一直扔在这的。
"这边。"他叫苏晚晚。
苏晚晚绕过中间那堆家具,蹲到他旁边。
陆司晏把手电递给她,自己伸手把箱子从墙角拖出来。不重,但也不轻。他把箱子表面的灰用手扫了扫。
盖子上刻着一行字。
"G-03-21"。
苏晚晚和陆司晏对视了一眼。
找到了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苏晚晚先动的手。她把箱子转了个方向,盖子朝自己。箱盖和箱体之间没有锁,是那种简单的榫卯结构,合上去就能扣住。
她抠了一下盖边,没开。力气不够。
陆司晏伸手,拇指卡进盖子和箱体的缝里,往上一掰。
咔。开了。
箱盖掀起来,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棉布。棉布上面放着一本旧相册。
不是文件,不是手稿,不是什么机密资料。就是一本相册。
深蓝色的封面,塑料插页那种老式相册。边角磨损了,封面上没有字。
苏晚晚把相册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一张照片。大头的,彩色,像素不高,像是老款数码相机拍的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站在一栋房子门口笑着。短头发,白T恤,牛仔裤。她身后是一栋带院子的房子,门口的花坛光秃秃的,土翻过但没种东西。花没开,树也没发芽。
背景就是这栋老宅。但院子里现在种着的那排桂花树,照片里一棵都没有。
苏晚晚把照片从插页里抽出来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——
"2008年,春天。"
她把照片翻到正面又看了看,又翻到背面看了看。
2008年。春天。
她穿过来的那一年。
苏晚晚把照片递给陆司晏。他接过去看了几秒,眉头收了一下。
"这个女的是谁?"他问。
"不认识。"苏晚晚说,"老宅是你家的,你见过她吗?"
陆司晏摇头:"没见过。"
苏晚晚往下翻。第一页就一张照片,后面隔了一页空白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
第二页也是一张照片。还是那个女人,站在同一个位置,还是老宅门口。但照片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站在女人旁边,侧身,半对着镜头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另一只手指着花坛,好像在说什么。
女人在笑,看的是他。
苏晚晚的视线移到男人脸上,停住了。
她看了五秒。又看了五秒。
然后她把相册举到陆司晏手电筒的光底下,凑近了看。
男人的脸——一张瘦长的脸,颧骨高,眼窝深,头发花白,胡子拉碴。嘴角有一道疤,从左边嘴角往下巴走。
苏晚晚认识这张脸。
码头。上个礼拜她去码头查一桩货运的事,在仓库外面碰见一个老头。老头坐在渔具箱上,看着像等人的样子。她经过的时候老头跟她说了句话。
"小姑娘,你找的人不在。"
她当时没在意,以为认错了人。但现在看这张照片上的脸——
一模一样。
同一个五官,同一个颧骨,同一道疤。照片上的男人和码头那个老头,是同一个人。
苏晚晚把相册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没动。
"怎么了?"陆司晏注意到了她的表情。
"这个人。"苏晚晚指着照片上的男人,"我见过。"
"在哪?"
"码头。上周。一个老头,坐在仓库外面。跟我说了一句话就走了,我当时以为他是附近渔民。"
陆司晏拿过相册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苏晚晚。
"你确定是同一个人?"
"他嘴角那道疤。左边的,往下巴走。我看得很清楚,当时还觉得奇怪。"
陆司晏盯着照片看了半天。
"这张照片拍于2008年。"他说,"如果这个男人当年大概四十来岁——"
"到现在得六十多了。"苏晚晚接了一句。
"码头上那个老头看着多大?"
"六十多。差不多。"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苏晚晚翻回第一页,又看了看那个女人的照片。2008年春天。穿书发生的那一年。
如果这个女人跟这张照片有关,跟老宅有关,跟那个码头老头有关,那她很可能也跟穿书这件事有关。
甚至——她自己就是穿过来的那个人。
苏晚晚往后翻了一页。
第三页是空的。后面全是空的。
整本相册就两张照片。
她合上相册,抬头看陆司晏。
"这两张照片,还有这个箱子,你以前见过吗?"
"没有。"陆司晏说,"我爸的东西他自己收,有些东西他不过我手。这箱子放在阁楼最里面,堆在那么多东西底下,得有十几年没人动过了。"
苏晚晚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她把相册装进随身的帆布包里。箱子她看了一眼,箱底除了那层棉布什么都没有。她把箱盖合上,按了按。
"箱子先放这,回头再来拿。"
陆司晏点头,站起来,把手电关了。阁楼暗下来,只有楼梯口透进来一点光。
两个人往楼下走。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苏晚晚停了一步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2008年春天,你家老宅在谁手里?"
"我爸。他2009年走的。所以2008年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2008年这房子还是我爸在住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
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。
下到一楼,苏晚晚在门口换鞋。陆司晏把院门打开,站在门口。
"回去我把照片扫一份发你。"苏晚晚说。
"行。"
她走出院子,拉开车门,把帆布包放到副驾上。坐进驾驶座,打火。
车窗摇下来一半。陆司晏还站在院门口。
"陆司晏。"她隔着车窗说,"你爸以前认识什么人——2008年左右,经常来老宅的?"
陆司晏想了想。
"有一个。姓周。女的。我爸叫她小周。"
苏晚晚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。
"周姐?"
"你认识?"
苏晚晚没回答。她挂上挡,车往后倒了一步,方向盘一打,滑出巷子。
后视镜里陆司晏站在门口看她,越来越小。
周姐。写那本书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