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的灯比阁楼亮太多。
苏晚晚把相册平摊在茶几上，一页一页重新过。陆司晏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，窗户开了半扇，院子里有风进来。
她刚才在阁楼翻得快，手电筒照着，只看了正面的照片。现在灯光底下不一样。她把第一页的塑料插页掀起来，手指摸了摸夹层——
有东西。
一张照片，塞在插页和前一张照片背面的夹缝里。薄薄一层，贴得很紧。阁楼上拿手电扫的时候只看到前面那层，没发现后面还藏了。
她小心地把上面那张照片抽出来，底下这张露了。
"还有呢。"陆司晏凑过来。
这一张拍的还是老宅门口。那个女人坐在花坛边上，手里端着杯子。男人站在旁边，侧脸对着镜头。照片右下角，圆珠笔写的——2009。
苏晚晚往后翻。第四页，插页夹层里也有。她抽出来。2010。第五页，2011。第六页，2012。一张一张，全藏在夹层里。
"这人每一年的照片都有。"陆司晏说。
苏晚晚没接话。她在按顺序排。
2008年的两张先放一边。然后2009、2010、2011、2012，四张。她把五张照片按年份排开，摊在茶几上。
2009年那张，男人站在老宅花园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镜头。脸清楚，五官分明，那道嘴角上的疤很显眼。
2010年。男人在一条街上走，旁边是店铺招牌。还是那张脸，但有点糊。像是拍的时候动了，或者相机对焦没对准。
"你看他的脸。"苏晚晚说。
"怎么了？"
"2009年还很清楚。2010年开始糊了。"
陆司晏把2010那张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。确实，五官的边缘有一层虚影。不像对焦的问题——对焦不准的话背景也会糊，但背景是清楚的。只有他的脸糊。
2011年。男人坐在一个地方，像图书馆或者书店，身后是书架。这次更糊了。脸的轮廓还在，但细节已经开始看不清了。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能辨认，但具体长什么样，模糊了。
2012年。男人在老宅院子里，背对着镜头。
只有背影。穿的是一件灰色外套，头发比之前长了。从正面看不到脸。
"从2012年开始就只剩背影了。"苏晚晚说。
"也许他不愿意被拍了。"陆司晏说。
"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。"苏晚晚把2011和2012两张摆在一起，"你看，2011年他的脸已经开始变得不清楚了。到2012年，干脆不露脸了。像是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像什么？"
"像是他在慢慢变淡。"
陆司晏没说话。他看了看那几张照片，又看了看苏晚晚。
"你的意思是，这个人——"
"我不知道我什么意思。我先说完。"
她翻到下一页。2013年，没有照片了。2014年，也没有。插页夹层她一张一张摸过去了，空的。
2015年，最后一页。
没有照片。空白的页面上，只有一行手写的字。
字不大，圆珠笔写的，笔迹有点潦草，但能认。
"他走了。留下了话：等下一个。"
苏晚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，翻了相册，找到一张照片。是前几天她让周姐发过来的一份手稿扫描件。她放大了手稿上的批注。
两边的笔迹放在一起。圆珠笔的，笔画的走势，起笔收笔的习惯——
一模一样。
"怎么了？"陆司晏问。
"这行字。"苏晚晚指着相册最后一页，"是周姐写的。"
"哪个周姐？"
"就是——那个写书的人。你爸认识的那个小周。"
陆司晏没出声。他看了那行字几秒钟，又看了看苏晚晚手机上的对比照片。
"你确定？"
"笔迹一致。起笔的角度、运笔的弧度、收笔的习惯。"
"你什么时候搞到她的笔迹样本的？"
"前两天。她给我发过一份手稿扫描件。"
陆司晏靠回椅背上。他想了一会儿。
"所以这个相册——"
"是周姐做的。她从2008年开始记录。一直记到2015年。"
苏晚晚把所有照片按顺序排回茶几上。2008到2012，五张。加上2015那行字。
七年。
一个男人出现在老宅门口。第二年还在。第三年还在。第四年，脸开始变模糊。第五年，只剩下背影。第七年——走了。留下了话。
等下一个。
苏晚晚把最后那行字又读了一遍。"他走了。留下了话：等下一个。"
等下一个。
下一个是谁？
她忽然明白了。码头那个老头——照片上这个男人——他不是在等她。他是在等"下一个穿过来的人"。
他是第一个。
她穿过来的那天，码头。老头跟她说了一句话——"小姑娘，你找的人不在。"
当时她以为是认错了人。
现在看，不是认错。那句话就是对她说的。他知道会有一个"下一个"来。他在等。等到她了。
但他说的"你找的人不在"——是什么意思？她要找谁？
苏晚晚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没人。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砖墙上。风吹过来，叶子动了一下。
"你在想什么？"陆司晏在身后问。
"我在想码头那个老头。"苏晚晚没回头，"他上周还在码头。如果他2008年就在这了，到现在十六年。他在这待了十六年。"
"一直在等？"
"一直在等。等到了我。然后跟我说了那么一句话就走了。"
"他现在还在码头吗？"
苏晚晚转过身。
"不知道。但我得再去找他一趟。"
她走回茶几旁边，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进相册里。陆司晏帮她递。
收到最后一张的时候，苏晚晚的手机响了。微信消息。
一个没存过的号码。
她点开。就一句话。
"你找到相册了？"
苏晚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把手机转过去给陆司晏看。
陆司晏看完，抬头。
"回她。"
苏晚晚打字："你是谁？"
对面秒回。又是就一句话。
"你该问的是——他是谁。"
苏晚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屏幕亮着，那行字没灭。
陆司晏看着她。
苏晚晚拿起手机，拨了那个号码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没人接。
挂掉。微信上她又发了条消息。
"明天码头，下午两点。你来不来？"
这次隔了三分钟才回。
两个字。
"我来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