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下午两点。
苏晚晚到的时候，那个戴草帽的老头没在。仓库外面的渔具箱也不在了。地面上有一圈水渍，像是刚下过雨积的，也可能是什么东西放过留的印子。
她在仓库门口站了十分钟。
手机响了。那个没存的号码。
"别在码头等了。来老宅，后院。"
苏晚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。
老宅后院。她今天早上刚去过。谁在那？
她回了两个字："来了。"
开车四十分钟。到老宅的时候院门没锁。她推门进去，穿过客厅，从后门出去。
后院不大。一棵桂花树，两垄花，几棵月季。靠墙根有一排木架子，上面爬着藤蔓。
花架旁边有个人。五十来岁，男的，蹲在月季旁边拿剪刀修枝。穿一件灰色的旧外套，脚下一双胶鞋，手上的剪刀旧的，柄上缠了胶布。
苏晚晚没见过他。
"你是？"
那人没抬头，继续剪。"我是老周。你找的那个号，是我的。"
苏晚晚站住了。
昨晚那个电话，女人的声音。今天微信消息，也是那个号。但现在站在面前的是个男的。
"你用变声器？"
老周终于抬头了。脸晒得黑，皱纹深，眼袋重。他把手里的剪刀搁到花架的横杆上。
"没有。嗓子的事。我这嗓子发的声你听着像女的，很多人说过。"
他一开口，苏晚晚就明白了。确实偏细，不是变声器的问题，是天生的。
"你不是说在码头见吗？"
"码头今天有人。不方便。你来了老宅也一样。"他从地上捡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，"相册呢？带了吗？"
苏晚晚从帆布包里把相册拿出来。
老周看了一眼相册，没接。他自己走到院墙边的长椅旁边坐下了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苏晚晚没坐，站着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，递过去。
老周接过来低头看。
"他走了。留下了话：等下一个。"
他的眼睛停在这行字上。看了很长时间。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头捏了捏膝盖上的布。
"你认识这个人。"苏晚晚说。
老周把相册合上放在腿上。
"你先坐。"
苏晚晚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。
老周看着院墙。墙头爬着藤蔓，叶子绿得发黑。
"这个人是第一个穿过来的。"老周说，"比你还早。早了十来年。"
"2008年？"
"对。2008年春天来的。那会儿你还没穿过来呢。"
"他是谁？"
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，叼上没点。嘴上叼着说话有点含糊。
"他说他以前在现实世界做校对。出版社的校对员。平时干的活就是看小说稿子，挑错别字，查标点，对格式。"
"校对员？"
"嗯。干了七八年。他说有次他校了一本小说——就是周姐写的那本——校的时候发现好几处错误。不是错别字那种。是情节上的。有个角色前一章死了，后一章又活了。有个道具前面说是红的，后面变蓝了。这种。"
苏晚晚没插话。
"他就改了。按他自己说的，改完发给了编辑。编辑说收到，说回头改。然后他睡了。第二天醒过来——"
老周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。
"就在这了。"
苏晚晚的手放在相册上面，没动。
一个校对员。校了一本小说。改了几个情节错误。然后穿进了书里。
"他来了之后呢？"
"来了之后懵了很久。他说他花了三个月才搞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。"老周把烟又叼回去了，"后来他发现了一件事——这个世界有些地方跟书里写的不一样。书里写了的，这个世界有。书里没写的，这个世界也有。像是书是底稿，这个世界是在底稿上又长出来的。"
"他在这里待了多久？"
"五年。2008到2013。"老周说，"他在这五年里教了我很多东西。"
"教了你？"
"我是什么人，你不问问？"
苏晚晚看着他。
"你是什么人？"
老周站起来，走到月季跟前，把一根歪了的枝条扶正了。
"我是这书里的角色。但他来了之后告诉我了——你是角色，你是被人写出来的。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被写出来的吗？你不知道。但你活着活着就有感觉了——有些事你明明没经历过，但你知道。因为作者写了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
老周继续说："他教了我这些之后，就说他要走了。2013年。他说他该走了。不是离开这个世界——是去更高的一层。"
"什么意思？"
"我也问了他这个。他说他待在这里是第一层。穿过来的人如果完成了任务，就可以往上走一层。但他没说上面是什么。"
"他完成任务了？什么任务？"
"守住线索。"老周转过来面对她，"他说后面还会有人来。比他更重要的。他得把东西留好，等人来拿。所以他留了相册，留了那些照片。周姐帮他拍的。她那时候已经开始信了。"
苏晚晚低头看相册。
2015年那行字。"他走了。留下了话：等下一个。"
"等下一个——就是我？"
"你就是。"
苏晚晚把相册翻到2008年第一张照片。那个站在老宅门口笑着的年轻女人。
"这个女的是谁？"
老周看了一眼。
"那是周姐年轻的时候。"
苏晚晚抬头。
"周姐？"
"对。她那时候三十出头。常来老宅。你公公在世的时候她跟陆家有往来——她是我那本书的作者，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写着写着就跟书里的世界连上了。她能感知到这边的事。2008年那个人穿过来，她第一个感应到了。"
苏晚晚脑子里有一根线连上了。
周姐——作者。写书的人。老宅——周姐常来。校对员穿进来——周姐第一个知道。相册——周姐做的。
"那码头那个老头——"
"就是他。"老周说，"他走了之后偶尔还会出现。不以完整的身份，就是飘一下。像信号不好的电台，断断续续的。码头是他常出现的地方。他出现的时候就坐着钓鱼。有时候会跟人说话，有时候不说话。"
"上周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"我知道。他说的是——'你找的人不在。'"
苏晚晚愣了。"你怎么知道？"
"他走之前跟我说的。他说以后如果有人来，他就先出现在码头，说这句话。是暗号。意思是——你该去找老周了。"
苏晚晚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想到一件事。
"他说'你找的人不在'——我要找的人是谁？"
老周看了她几秒钟，没回答。
他把毛巾搭到花架上，弯腰把地上的剪刀捡起来。
"这个，我不告诉你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你现在知道了没用。你得自己去找。他说的，有些事得自己找到答案才算数。别人告诉你的，不作数。"
苏晚晚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深吸了口气。
"陆司辰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'你不是第一个'。那时候我没当回事。"
老周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陆司辰跟你说这话了？"
"嗯。"
老周低头剪了一根月季枝。咔嚓一声。
"他说得没错。你确实不是第一个。你是第二个。但在你之前那个——他不是穿书者。他是校对员。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？"
"他是误打误撞进来的。改了几个字就进来了。你是被选中的。"老周把剪下来的枝条扔到地上，"你是有任务才来的。"
"什么任务？"
老周把剪刀别到腰后面的绳子上。
"这个，你该问他。"
"谁？"
"码头那个。"
他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苏晚晚回头看了一眼。院门外面是巷子，巷子尽头是马路。
"他现在在码头吗？"
"我哪知道。他来去没人能定。"老周在长椅上坐下来，把毛巾盖到脸上，像是要躺一会儿，"你去碰碰运气吧。"
苏晚晚把相册收进帆布包里，走到院门口，又停住。
"老周，最后一个问题。"
"说。"
"那个校对员——他叫什么名字？"
毛巾底下闷闷地出来两个字。
"陈庚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