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潮的手指在仓库的金属货架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秦老,今天这批糖浆什么时候到的?”
秦老正戴着老花镜核对送货单,闻言抬起头:“上午十点,还是老供应商送来的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江潮走到那排一人高的不锈钢糖浆罐前,伸手摸了摸罐体表面。
冰凉的触感传来。
就在这一瞬间,他脑海里那个沉寂许久的数据库突然炸开一片刺眼的红光——不是文字,而是一连串快速闪过的画面:医院走廊里挤满捂着肚子的病人,报纸头版上“饮料中毒”的粗黑标题,工商局封条贴在生产线上……
紧接着,一行字浮现出来:
【1988年夏季全国碳酸饮料PH值异常事件关联预警】
江潮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秦老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马上停掉所有灌装线。”
“什么?”秦老愣住了,“现在正是生产高峰,停线一小时就得损失——”
“停线。”江潮转过身,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所有用今天这批糖浆的产线,全部停掉。现在。”
仓库里的几个工人面面相觑。
秦老盯着江潮看了三秒,摘下老花镜:“听江总的。小王,去通知灌装车间,三号线、五号线紧急停机。小张,把今天这批糖浆的样品取出来,每罐都要。”
工人们这才动起来。
二十分钟后,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。
秦老戴着橡胶手套,手里的滴定管缓缓滴下最后一滴酚酞指示剂。试管里的糖浆样品从无色瞬间变成了鲜艳的粉红色。
老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PH值……超过11了。”秦老的声音发干,“这是工业碱液的浓度。如果这批糖浆灌装出去,喝下去的人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。
江潮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厂区里陆续停下的生产线。夕阳把厂房染成一片暗红色。
“供应商那边怎么说?”他问。
梁红刚打完电话,脸色发白:“他们说绝对是正规食品级糖浆,还提供了质检报告……但、但报告是上周的。”
“那就是有人中途动了手脚。”江潮转过身,“秦老,这批糖浆一共多少?”
“二十吨。按现在的生产速度,够用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江潮重复了一遍,然后看向梁红,“你去找几辆封闭货车,今晚十二点以后,把这批糖浆全部运走。”
“运去哪儿?”
江潮报了一个地址。
梁红记下来,突然瞪大眼睛:“这不是……郭副主任他们家那个化工厂吗?”
“对。”江潮从桌上拿起那份伪造的质检报告,慢慢撕成两半,“既然有人想玩阴的,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。”
深夜一点,三辆货车悄无声息地驶出海浪厂。
江潮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。梁红坐在后排,紧张地攥着手机。
“江总,咱们真要把这东西运到郭家的厂子里去?万一他们不接收怎么办?”
“他们会接收的。”江潮说,“我让林姐帮忙查过了,郭家那个化工厂最近接了个处理化工废料的私活,正缺原料。咱们这批‘特殊糖浆’,他们求之不得。”
货车在城郊一处偏僻的厂区门口停下。
看门的是个老头,江潮递过去一个信封。老头捏了捏厚度,什么也没问,直接打开了铁门。
卸货的过程很快。二十吨掺了工业碱液的糖浆被泵进化工厂的储罐里,全程不到四十分钟。
离开的时候,江潮回头看了一眼。
厂区深处亮着几盏昏暗的灯,几个工人正在关闭阀门。其中一个人掏出手机,似乎在打电话汇报。
江潮收回视线。
“走吧。”
第二天一早,江潮直接去了海关仓库。
林晚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见到他就迎上来:“你要的东西在里面,跟我来。”
仓库里堆满了印着外文的木箱。林晚意指着其中一堆:“这些都是滞留超过半年的天然果酸提取物,原本是进口做高端食品添加剂的。但因为外汇结算问题,一直压在海关。现在上面要求尽快处理掉回笼资金。”
江潮打开一个木箱,里面是密封的塑料桶。他拧开一桶的盖子,一股清新的酸味飘出来。
“多少钱?”
“按清仓价算,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。”林晚意压低声音,“不过你得全要,不能挑。”
“我全要了。”江潮合上盖子,“今天能运走吗?”
“手续我已经帮你跑完了。”林晚意递过来一叠文件,“车就在外面等着。”
中午十二点,海浪厂的灌装线重新启动。
新调配的果酸糖浆顺着管道流入混合罐,和碳酸水融合成淡金色的液体。秦老亲自守在灌装口,每半小时取样检测一次。
“PH值正常,甜度比原来低一点,但酸味更清爽。”老人脸上终于有了笑容,“这东西比白糖配出来的口感还好。”
江潮点点头,手机在这时候响了。
是梁红打来的。
“江总,万家超市门口来了几个生面孔,一直在附近转悠,还拿着相机。”她的声音很急,“要不要报警?”
“不用。”江潮说,“让他们拍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按计划进行。”江潮挂断电话,对秦老说,“厂里交给您了,我出去一趟。”
他开车来到万家超市总店时,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梁红说的那几个“生面孔”正蹲在对面的报刊亭旁边,其中一个举着长焦镜头,对准超市门口进出的顾客——特别是手里拿着“东方一号”饮料的人。
江潮把车停在路边,没有下车。
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两辆工商局的执法车呼啸着开过来,直接停在了超市门口。
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,一下车就亮出证件:“我们是市工商局稽查队的,接到举报,你们销售的饮料涉嫌使用非法添加剂。现在要对库存产品进行查封抽检。”
超市里的顾客顿时骚动起来。
那几个蹲守的人立刻兴奋地举起相机,镜头对准了工商人员。
梁红从超市里跑出来,脸色煞白:“同志,是不是搞错了?我们的产品都有正规检验报告——”
“有没有问题,检测了就知道。”带队的人一挥手,“进去,把所有‘东方一号’下架封存。”
就在这时,江潮推开车门走了过去。
“王队长是吧?”他走到那个带队的中年人面前,“要查封可以,不过在这之前,我想请各位先去另一个地方看看。”
“你谁啊?”
“海浪食品厂的负责人,江潮。”江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“这是昨晚我们厂区监控拍到的画面——一辆货车把二十吨被工业碱液污染的糖浆,运进了城西的鑫隆化工厂。而这家化工厂的法人代表,姓郭。”
王队长接过照片,眉头皱了起来。
江潮继续说:“如果王队长现在带人去鑫隆化工厂,应该还能在储罐里提取到样品。当然,如果去晚了,可能就被人连夜处理掉了。”
几个工商人员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王队长盯着江潮看了几秒,突然转身:“留两个人在这里,其他人跟我去鑫隆!”
执法车调头离开。
对面报刊亭旁,那几个蹲守的人愣住了。其中一个慌忙掏出大哥大拨号,但电话似乎一直没接通。
江潮这才转过身,看向梁红:“把店里所有‘东方一号’暂时下架,换成我们昨天用新配方生产的那批。包装一样,但生产日期是今天的。”
“那工商局那边……”
“等他们从化工厂回来,自然会明白怎么回事。”江潮说完,目光扫过对面那几个已经慌了神的人,“至于这些等着拍‘中毒画面’的朋友……让他们继续等着吧。”
他走进超市,玻璃门在身后合上。
门外,举着相机的人放下镜头,面面相觑。其中一个人对着大哥大低声吼:“王总,情况不对……工商局的人没查封超市,反而往化工厂去了!”
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