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码头回来之后苏晚晚又去了趟老宅。
不是找东西。是老周让她去的。昨天临走的时候老周说了一句,"书房里有些书要理一理,你来搭把手。"没说为什么,也没说是什么书。
下午四点到的。老宅客厅里开着落地扇,嗡嗡转。老周在书房里等着,地上摆了三个纸箱,里面全是书。
"这些都是你公公留下来的。"老周蹲在箱子旁边,"放了快两年了,再不管该生霉了。我擦一擦归个类,你帮着登记。"
他递过来一个本子,一支笔。
苏晚晚在书桌旁边坐下。老周把书一本一本递过来,她接了,擦灰,看书名,在本子上记。干了一本箱子的量。
第二箱搬到一半,老周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看屏幕,站起来。
"我接个电话。你先弄着。"
他出去了。客厅那边传来他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具体内容,断断续续的。
苏晚晚继续从箱子里拿书。擦一本,记一本。拿了一本,又拿一本。
下一本拿到手里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这本书的书脊跟别的不一样。别的书书脊上要么是烫金书名,要么是印刷的标题。这一本没有。书脊是深蓝色的布面,上面只有一个字,压印的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一个"雨"字。
她把书翻到正面。封面也是深蓝色布面,没有书名,没有作者,没有出版社。什么标识都没有。就左下角压印了一个"雨"字。
书不厚,大概两百页的样子。拿在手里不算沉,但也不轻。纸张比普通书厚,边角磨了,翻过很多次的样子。
她捏着书脊,想翻开看看——
"小姐,那本书不看也罢。"
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比平时高了半个调。
苏晚晚回头。老周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脸上是笑的,但那笑不太对。嘴是笑的,眼底没跟着动。
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。指节微微发白。
苏晚晚没见过老周这个表情。他平时说话慢悠悠的,干什么都不着急。现在他站在门口,身体重心有点往前倾,像是想走过来又忍住了。
"这是什么书?"苏晚晚问。
"一本旧书。不值钱。"老周走过来,把茶杯放到桌上,伸手把书从她手里接过去了。动作不快,但很明确。
他把书放到书架最高一层的位置。那一层已经放了几本书,这本被塞到了最里面,靠着墙角。
"你公公以前收的杂书,不知道哪来的。没什么内容,别费那个时间。"老周蹲回箱子旁边,递过来一本,"这本,记上。"
苏晚晚接了那本书。书名是什么她没看进去。她在想刚才老周的表情。
紧张。是紧张。
她跟老周接触的时间不长,但这个人给她印象一直是稳的。码头的事、旧书店的事、相册的事,他说起来都不慌不忙。但刚才——他连声音都变了。
她没追问。接了书,擦灰,登记。
两个人又干了一刻钟。老周的手机又响了,他又出去接。
苏晚晚放下手里的书,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。
那本"雨"字书在最高层最里面。她踮脚够了一下,没够到。搬了把椅子过来,踩上去。
手伸进去摸到书脊。她把书抽出来。
书拿在手里,她没急着打开。先听了听客厅那边。老周在说话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还在打电话。
她从椅子上下来,坐到书桌前,把书翻开。
第一页。
不是印刷体。是手写的。
密密麻麻的字,从页面上方写到了下方,几乎没有留白。字很小,像是刻意写得小,省纸。笔迹是钢笔的,蓝黑墨水,有些地方洇了。
她看了一行。又看了一行。
看不懂。
不是字不认识。字是汉字,一个一个都认识。但排列毫无规律。不是正常的句子,不是正常的段落。词语和词语之间没有逻辑关系。像随手从字典里抓了词往纸上扔。
她翻了几页。都这样。整本都是手写的,从头到尾。
她往后翻到中间的位置,停了一下。
有些页面上的字排列方式不一样了。前面是横着写的,这几页变成了竖着写。还有些页,字是围着页边转圈写的,从外往里,一圈一圈缩到中间。
像暗码。
她不会解。
但她认出了一样东西——笔迹。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,翻到之前存的那张照片。周姐的手稿扫描件。放大了,跟书页上的字比。
起笔的角度。横折的走势。捺画收尾的习惯。
一模一样。
这本书是周姐写的。
"嗯,差不多了。"老周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。脚步声往书房走了。
苏晚晚把书合上,站起来,踩回椅子,把书塞回最高层那个位置。从椅子上下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坐回桌前。
老周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擦另一本书的灰。
"谁的电话?"她问。
"物业的。问下水管要不要换。"老周蹲回箱子旁边,递了本书过来,"这本。"
苏晚晚接了,记上。
干到六点半,三箱书全理完了。老周把空箱子拆了压平,收进储藏室。
"吃了饭再走。"他说。
"不了,我回去吃。"苏晚晚把本子和笔放到桌上,"记完了,你看看有没有漏的。"
"行。慢走。"
她出了书房,走到客厅,拿了帆布包,拉开院门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。
回头看了一眼老宅。三楼阁楼的窗户暗着。书房的灯亮着,能看到老周的身影在窗帘后面走动。
他没在检查本子。她在巷子里站了十几秒,看到他的身影走到书架旁边,停住了。
他站在书架前面,没动。
苏晚晚转过头,继续往巷子外面走。
那本"雨"字书。周姐写的。整本暗码。老周把它藏在最高层最里面,专门交代她别看。
一个在书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角色,守着一本看不懂的书。
他在守什么。在帮谁守。
苏晚晚拉开车门,把帆布包扔到副驾上。坐进去,没急着打火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在最下面加了一行——
"雨字书。周姐笔迹。暗码。老周在守。"
关了备忘录。发动车。倒出巷子,拐上主路。
手机又响了。微信。陆司晏。
"吃饭了没?"
她回了一个字:"没。"
"来我公司楼下,带了你爱吃的那个烧鸭饭。"
苏晚晚看着这条消息,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条:"看你一下午不着家,干嘛去了。"
她打字:"帮你家老宅理书。"
"理什么书?"
"你公公的。三箱。"
陆司晏那边隔了几秒,回了一条。
"理完了?"
"理完了。"
"有没有翻到什么有意思的?"
苏晚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她打了一行字:"有一本。没书名,封面上就一个字。"
"什么字?"
她看了看前面红灯。红灯跳绿了。她打两个字发过去。
"雨。"
发完她把手机丢到腿上,踩油门。
陆司晏没有马上回。过了五分钟,消息来了。
"我没见过这本书。"
苏晚晚没再回。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,风吹进来。
前方路口左拐,就到陆司晏公司楼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