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等到八点，海面没静过。
苏晚晚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，靠铁皮墙坐太久。她把手机上那条微博截图又看了一遍，发了给陆司晏，没附文字。
开车回老宅。九点出头。
陆司晏在客厅等她。桌上摆了两杯咖啡，一杯空了，是他的。另一杯满的，凉了。
"你看到截图了？"苏晚晚坐下来，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。
"看到了。那个微博号我让小李查了，注册地显示不了，用的VPN。"
"人没来。码头等了三个小时，海面一直有浪。"
"你先别急。说说论文的事。"
苏晚晚放下杯子。她在来之前想了一路，怎么开口。现在到了跟前，发现不用想太多。
"苏雨大学毕业论文，题目叫《论虚构角色是否拥有独立人格》。"
陆司晏靠在沙发上。"你说过了。路上发过来看了。"
"我说的你可能没太往心里去。我再说一遍。她这篇论文写于十年前。她论证的核心就一句话——如果读者对角色产生了真实的情感，那这个角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真实的。"
"嗯。"
"你听懂我说的了吗？十年前。她写书之前。"
陆司晏没接话。他端起空杯子，看了看杯底，又放下。
"你是说——"
"苏雨不是写书的时候才觉得你是真的。她在写你之前就信了。你存在于她脑子里很久了。然后她把你写出来。不是创造，是转录。"
客厅里安静了一阵。落地扇在角落里转，嗡嗡的。
陆司晏看着窗外。花园里黑漆漆的，桂花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墙头上。
"你觉得——在写出来之前，我存在吗？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苏晚晚。眼睛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影子。
苏晚晚想了一下。不是敷衍，是真在想。
"我觉得——在苏雨第一次想到你的时候，你就开始了。"
"那是什么时候？"
"大概十年前。她写论文的时候。"
陆司晏转过头来看她。他的表情很平，但苏晚晚跟他待久了看得出来——他在想事的时候眼睛不动，想完了才眨。
"你在说，"他开口很慢，"我不是被人写出来的。我是在别人脑子里先活着，然后才被写到纸上。"
"可以这么理解。"
"那周姐呢？周姐也写了我。"
"周姐写的是第二版。苏雨改的。但在周姐写之前，苏雨脑子里已经有你了。周姐写的那些——可能也是苏雨引导的。她是编辑。她让周姐怎么改就怎么改。"
"所以从一开始——从源头——我就是苏雨的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觉得没必要接。他说的是事实。
陆司晏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他推开窗户，外面的风进来，带着院里泥土的味道。
"你之前跟我说过，我可能是被人改过的角色。我以为改的是结局。现在你告诉我——改的不是结局，是我这个人。"
"不完全是。"苏晚晚说，"你这个人，在苏雨脑子里的时候就定了。改的是你经历的事。第一版你死了。第二版你活着。第三版——还不知道。"
"但不管哪个版本，我都是她想的那个我。"
"对。"
陆司晏两手撑在窗台上。他看着外面。院子里路灯照着花架，月季开了一茬，红的。
"你信不信？"他问。
"信什么？"
"她说角色可以是真的。你信不信？"
苏晚晚看着他后背。
"我信。"她说，"因为我穿过来了。我在这待了这么久。你要是假的，我不可能对你有反应。"
陆司晏回过头来。他看着她。
"你对我什么反应？"
"你上次问我，万一我找到了回现实世界的路，这边的人怎么办。"
陆司晏没说话。
"我当时没回答。"苏晚晚说，"现在回答你——我不走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这边有你。你是真的。苏雨十年前就觉得你是真的了。我没必要再验证一遍。"
陆司晏看了她几秒，点了一下头。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，是使劲咽了一下嗓子，然后点头。
他走回来坐到她对面。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一口喝了半杯。
"说正事。"他放下杯子，"苏雨的论文是十年前的布局。微博那条——'第三版已经开始了'——是今天的布局。她还在动。"
"嗯。"
"她要么在书里，要么在书外面。不管在哪，她在操作这个世界。"
"对。"
"那她为什么要让那个微博号发这条？给你看的？"
"不一定是给我看的。也可能是给老周看的。或者给陈庚看的。'他还在码头等'——这个'他'是陈庚。'告诉他第三版已经开始了'——是让陈庚知道。"
"第三版是什么？"
"我不知道。但手稿上那行字写过——'第二版不是结局，还有第三版。'"
陆司晏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。
"你之前推测过——第一版BE，第二版HE，第三版未知。她现在说第三版开始了。意思是——她开始改了。"
"或者已经改完了。我们就在第三版里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
苏晚晚先开口："我得找苏雨。不是因为她能告诉我答案。是因为她在改这个世界。如果她在改，那我们所有人——你、我、老周、陈庚——都是她改的对象。我不能让一个人在暗处动我的世界。"
"怎么找？"
"明天去码头。今天没等到陈庚，明天再去。那条微博说了'他还在码头等'——说明他会出现。"
"万一还是等不到呢？"
"那就找别的路。苏雨留了那么多线索——手稿、相册、老周、那本'雨'字书。她不是不想被找到。她是想让能找到她的人去找。"
陆司晏看了她一会儿。
"行。"他说，"明天我陪你。"
苏晚晚没反对。她站起来，把帆布包从椅背上取下来。
"你今晚住这？"陆司晏问。
"回我那儿。明天一早过来。"
"路上慢点。"
她走到客厅门口，回头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你刚才问我在写出来之前你存不存在。"
"嗯。"
"你不用纠结这个。你现在在这。你能摸到杯子，能喝咖啡，能跟我说话。这就是存在。苏雨怎么想的不重要。你自己怎么想的才重要。"
陆司晏看着她，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他端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喝完了。杯底磕了一下桌面。
"明天早上九点。我在这等你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