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老宅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。
苏晚晚进去的时候老周没在花园。客厅桌上放了一把剪刀和一卷园艺胶带,人不知道去了哪。
她在门口喊了一声:"周叔?"
没人应。
她往后院走。温室在院子最里面,靠墙搭的,铝合金骨架,顶上盖的阳光板。老周平时养花育苗都在里面。
温室的门虚掩着。苏晚晚走到门口,从缝隙往里看。
老周站在温室最里面的角落。没戴手套,没拿工具。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,人就那么站着,脸朝着北边的墙。
那面墙后面是老宅的地下室入口。
他在看墙。不是在检查墙有没有裂缝,不是在量尺寸。就是看。像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远处的山,但那面墙不透明,什么也看不到。
苏晚晚推门进去。温室里湿度高,空气闷。
"老周?"
老周肩膀动了一下。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带了点笑,但那笑来得慢,像是现挤出来的。
"小姐。"
"你在看什么?"
"没什么。"他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把小铲子,"来,我给你看个东西,月季出新芽了。"
他往另一边走。苏晚晚没跟上去。
"老周。"
他停下来回头。
"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?"
老周拿着小铲子的手没动。他看着苏晚晚,眼神跟平时一样,慢悠悠的,但底下有一层东西不对。
"没有。"
"你在那站了多久了?"
"刚来。浇了浇水,看了看苗。"
"架子上那壶水是满的。喷壶没动过。"
老周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喷壶。壶嘴朝下倒着,确实是满的,没洒过水。
他把小铲子搁到架子上。
"小姐,你想问什么就问。别绕。"
"那面墙后面是地下室入口。你在看那个方向。门开了之后,你是不是一直在想那扇门?"
老周没接话。他拉了把矮凳子坐下来,膝盖顶着架子腿。手搭在膝盖上,拇指搓了搓裤腿上的泥。
"门开了。"他说,"我守了十几年。开了。"
苏晚晚没出声。
"你跟陆总打开了那扇门,看见了里面的东西。这是好事。门该开的。我不是说不好。"
"但?"
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眼睛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紧张,不是害怕。是一种空。
"门开了之后——守门人还干什么?"
他说完就低下了头。又去搓裤腿上的泥。
苏晚晚站了一会儿。她没接话,也没安慰。她知道老周不是要她回答。他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"我去书房等陆司晏。"她说。
"好。中午在这吃饭,我炖了排骨。"
苏晚晚出了温室,进了书房。她在桌前坐下,没翻资料。看着窗外。
窗外能看到温室的一角。老周还坐在那个矮凳子上,没动。
中午老周做了饭。排骨炖得烂,加了萝卜。三个人围着餐桌吃。老周吃了两碗饭,话照说,让陆司晏多喝汤,说年轻人胃不好要养。看起来跟平时一样。
但苏晚晚注意到一件事。他盛汤的时候手稳得很,端碗的时候也稳。但放下筷子那一下,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声。平时不磕。
吃完饭老周收拾碗筷去了厨房。苏晚晚和陆司晏走到客厅。
"你觉不觉得老周最近有心事?"苏晚晚坐到沙发上。
陆司晏在她对面坐下。"你觉得呢?"
"今天在温室看到他一个人站着,对着地下室那个方向的墙发呆。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"
"不止今天。"陆司晏说,"这一阵子他都有点不对。做饭的时候放盐放两次。浇花的时候同一棵月季浇了两遍水。我以为他累了,让他休息,他说不累。"
"不是累。"
"我知道不是累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"你知道是什么?"
陆司晏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。他想了一会儿。
"他从我们打开那扇门之后,就一直在想一件事。只是他不说。"
"什么事?"
"他在想——门开了之后,他是不是就该走了。"
苏晚晚没出声。
"老周在这个老宅里待了多少年?二十多年。他干的事就是看门、养花、守着老宅。他守的不光是那扇物理上的门。他是守门人。陈庚来了告诉他他是书里的角色,他接受了。陈庚走了让他等下一个人,他等了。他全部的身份就是——守。"
"现在门开了。"
"现在门开了。他守的东西没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"
苏晚晚靠在沙发背上。
"你跟他说过什么没有?"
"说过。我跟他讲门开了不等于不需要他了。"
"他怎么回的?"
"他说知道了。但那个语气——"陆司晏摇了摇头,"跟我敷衍你的时候差不多。"
苏晚晚没笑。"他不会走。"
"你凭什么确定?"
"他没有地方去。他在这本书里活了二十多年,认识的人就这些。老宅是他全部的生活。就算他不守门了,他也不会走。"
"那他怎么办?"
"得让他知道,门开了之后他还有用。不是守门人的那种用。是别的用。"
"什么用?"
苏晚晚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老周正在收拾晾衣绳上的围裙。
"他跟陈庚待了五年。陈庚教了他很多东西。他看得懂'雨'字书吗?他可能看不懂。但他知道那本书在哪,知道谁放的,知道放了多久。这些事比看懂内容本身重要。他是活档案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他守门守了二十年。但他守的不光是门。他守的是所有线索。相册在他眼皮底下放了十几年。'雨'字书在他书房里。陈庚教他的那些话他全记着。他是这本书里最大的活线索库。"
陆司晏想了几秒。"你要让他从守门人变成——顾问?"
"不是顾问。就是换个干法。以前他是锁,现在他是钥匙。"
陆司晏看着她。"你去跟他说。"
"我说没用。得你说。你是陆家的人,老宅是你的。他认的是你爸,后来是你。你说的话他听。"
"我说什么?"
"你就说——门开了,但门后面的东西还没理清楚。他得帮着理。这事别人干不了,只有他能干。"
陆司晏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晚。
"你有时候——挺会安排人的。"
"被逼的。"
他出了客厅。苏晚晚站在窗边,看到陆司晏走到院子里,跟老周说了几句话。老周手里攥着围裙,听了,没回。陆司晏又说了一句。老周点了下头,把围裙搭回晾衣绳上,跟陆司晏一起往温室走。
苏晚晚拿起帆布包,从里面掏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。
她写了一行——"老周的身份转换:守门人→线索提供者。需要他主动参与调查。"
写完她把笔搁下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院子里传来老周的声音。隔着窗户听不太清,但能听见他在说话。不是那种短句应付的语气,是在认真回。说了挺长一段。
苏晚晚把笔记本合上。
手机响了。陆司晏的微信。
"他说他愿意带我去看看地下室那扇门现在的状态。门开了之后他一直没下去过。他说他不敢看。今天他下去看看。"
苏晚晚回了两个字:"陪你?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