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停在巷子口。苏晚晚付了钱,推门下车。
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哥,从她上车就聊了一路。问她去哪,她说:"回家。陆家老宅。"
话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。
坐在后座上,她回味了一下刚才那两个字。回家。
她什么时候开始管老宅叫家的?
她记得很清楚,头一回来这的时候,跟陆司晏说的原话是"去老宅看看"。后来也是"去老宅"、"回老宅"。从来没用过"家"这个字。
但刚才司机问她去哪,她脱口而出——回家。
不是想的。嘴自己说的。
她靠在后座上想了一路。是哪天开始的?
是第一次在这过夜那天?那天她喝了酒,陆司晏不让她开车,让她睡客房。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,听到院子里老周在浇花,水管拖在地上的声音。听着听着睡着了。
是陆司晏给她做早餐那天?那天她醒得早,下楼的时候陆司晏在厨房。他背对着她,在煎鸡蛋。锅铲翻了一下,油烟起来。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,说"冰箱里有牛奶,自己拿"。
还是她在花园种第一盆花那天?老周给了她一把铲子,指了指花架旁边的空地。她蹲下去挖坑,土沾了一手。老周在旁边说"坑太浅了,再挖两寸"。她挖了三寸。老周说"差不多了"。
她说不上来。
但刚才她跟司机说"回家"的时候,那个词是自然蹦出来的。没有想,没有挑,嘴一张就出来了。
车停在巷子口。她下车,走了一段。巷子两边是老房子的院墙,墙头有野草。拐个弯就到老宅的院门。
门没锁。她推门进去。
玄关的灯亮着。鞋柜上摆了两双拖鞋——一双灰的是陆司晏的,一双蓝的是她上次落在这的。旁边还有一双胶鞋,老周的。
她换了拖鞋,把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。
"回来了?晚饭马上好。"老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。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,锅铲碰炒锅的声音夹在里头。
"好。"她应了一声。
书房的门开了。陆司晏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,食指夹在书页中间。他看了她一眼。
"今天回来得早。"
"案子结了。下午没什么事就走了。"
"吃了没?"
"没。等你家的饭。"
她说了个"你家"。话说完她发现又不对。刚才在车上还是"回家",这会儿变成"你家"了。
陆司晏没注意到。他走回书房,把书放到桌上。"老周今天做了糖醋排骨。他中午就开始腌了。"
"他最近状态怎么样?"
"好多了。今天早上自己在温室育苗,育了一个多小时。还跟我说那批月季该换盆了,让我买营养土。"
"他主动说的?"
"嗯。以前都是我问一句他说一句。今天自己提的。"
苏晚晚点了下头。她走到客厅沙发边上坐下。茶几上有两杯水,一杯喝了一半的是陆司晏的。另一杯满的,凉的。
"给我倒的?"
"嗯。你每次回来都渴。"
她端起来喝了半杯。凉的。正是这天气喝着舒服。
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,往后一靠。沙发是旧的,皮面有点磨损,坐上去往下陷。她陷进去了,脖子靠在沙发背的边沿上。
陆司晏从书房出来,手里没了书。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,腿伸长,脚搁在茶几边上。
"老周说明天把地下室清理一下。"他说。
"他愿意下去了?"
"今天下午自己去了一趟。说门开着,里面有些东西该归置了。他下去看了一圈,上来跟我说——'没事,就是个地下室。'"
"他说'就是个地下室'?"
"原话。"
苏晚晚想了想老周说这话的样子。一个守了十几年门的人,终于自己下了地下室,看完上来,说"就是个地下室"。
"他想通了。"她说。
"算是吧。"
厨房里传来老周的声音:"吃饭了!端菜!"
陆司晏先站起来。他走到厨房门口,端了一盘排骨出来。苏晚晚去拿了碗筷,摆了三副。老周端着一盘炒青菜和一碗汤出来。
三个人坐下。
老周给苏晚晚夹了块排骨。"今天腌的时间够,比上次入味。尝尝。"
苏晚晚咬了一口。外皮脆的,肉嫩,酸甜的比例刚好。
"好吃。"
"那就多吃。"老周自己也开始吃,"下午我在温室育了三十棵苗。月季、茉莉、还有几棵栀子。明年春天院子里能开花。"
"栀子花好闻。"苏晚晚说。
"好闻。你以前养过?"
"没有。我以前住的地方没院子。"
"那你现在有了。"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,在啃排骨。
陆司晏在旁边吃饭,没插话。
吃完了饭,老周收拾碗筷。苏晚晚想帮忙,老周摆手让她坐着。她没坚持。
客厅的灯开着。陆司晏坐在沙发上翻他那本书。苏晚晚坐到他旁边,什么也没说,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翻了一页。纸响了一声。
老周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哗哗的。窗外有虫叫。院门口那盏灯亮着,照进来一条光。
苏晚晚没动。陆司晏也没动。书继续翻了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