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的时候苏晚晚正翻了个身。
不是闹钟。是微信。震了两下，停了。过了几秒又震了两下。
她没理。闭上眼继续睡。
又震了。
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抠出来，眯着眼看屏幕。光刺眼，她把亮度往下划了划。
凌晨一点零三分。顾小雨。
"苏总监你睡了吗？"
苏晚晚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。睡了吗。凌晨一点。你说呢。
她打字："现在醒了。怎么了？"
发过去。不到十秒，对方显示"对方正在输入"。
输入了很久。
然后弹出来一条语音。五十四秒。
苏晚晚靠到枕头上，点开了。音量没调小，顾小雨的声音炸出来，她赶紧把手机拿远。
"苏总监！我今天加班到十二点！我从来没有加班到这么晚过！但是我好开心！你知道吗，我今天那个设计稿——就是我改了三版那个——客户回消息了！说基本可以了！基本可以了！就改两个小地方就行！这是我第一次！第一次客户说基本可以了！以前都是打回来重做！我改了三版他都没打回来！他说基本可以了！"
五十四秒。顾小雨一口气没停。
苏晚晚听完，把手机放胸口上。她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下。那种很轻的、鼻子出气的笑。
她打了行字发过去："恭喜。快去睡觉。"
"我睡不着！我太兴奋了！"
"那数羊。"
"数了！数到三百多只了！然后想到我的设计稿又醒了！"
苏晚晚坐起来一点，靠到床头。手机亮着，顾小雨的消息一条接一条。
"苏总监你当初带我做第一个项目的时候我天天想辞职。"
"你知道那时候你多凶吗？你跟我说'这个配色你自己看得下去吗'我当时差点哭出来。"
"但是现在我回头看那版配色——确实看不下去。你说得对。"
苏晚晚看着这些消息。她想起来那会儿。顾小雨刚从前台调过来，什么都不会。配色乱搭，排版挤成一坨。她看了头疼，说话也没留情面。
"现在改了三版客户说基本可以了。"顾小雨又发，"我以前连改一版都害怕。改了怕客户骂，不改怕你说我。现在不怕了。改就改呗。骂就骂呗。改完他总能说一句基本可以了。"
"你是不是也被骂过来的？所以你才敢骂我？"
苏晚晚看着最后这条。她没被骂过来。她的设计本事是在现实世界学的。但她不想解释这个。
她回："我没被骂过。我就是嘴毒。"
"哈哈哈哈哈苏总监你变了。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"
"以前不熟。"
"那现在熟了？"
"你加了班还来烦我。算熟了。"
"嘿嘿。"
顾小雨发了个嘿嘿。然后又发了一条："苏总监我真的好开心。我以前每天坐前台盼下班。最盼的就是五点半。到点就走。现在加班到十二点我都不觉得烦。你说我是不是有毛病？"
苏晚晚想了想怎么回。
"没毛病。你找到了一件愿意干的事。这比按时下班重要。"
"但我现在睡不着。"
"那你再数羊。从零开始数。"
"不数了。我打开电脑再看一眼设计稿。"
"你看设计稿会更睡不着。"
"没事。我看一眼就睡。看一眼。"
苏晚晚没再回。她知道顾小雨不会只看一眼。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，躺回去。
天花板上有一片光。窗帘没拉严，路灯的光从缝里照进来，投在天花板上，一块长条形的。
她想到顾小雨刚来的时候。
前台。每天的工作就是接电话、收快递、登记访客。她那时候坐在前台，手边放一杯奶茶，没事就刷手机。五点半一到，第一个走。
苏晚晚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一件事。公司让前台帮忙整理设计部旧的方案档案。别的项目她都过了，到一份三年前的方案时，她停了。那份方案排版乱，配色也乱。顾小雨看了半天，跟旁边的同事说："这个配色好看。"
旁边同事说："这是甲方自己要求的。后来甲方换了个老板，不喜欢了，就废弃了。"
顾小雨当时说了句："不喜欢就改啊。改了不就行了。"
苏晚晚路过的时候听见了。她站了一下。看了一眼顾小雨。小姑娘坐在前台，前面摆着那杯奶茶，手边放着手机。脸长得不特别，圆的，眼睛也不大。但她说"改了不就行了"那句话的时候，语气是认真的。
后来苏晚晚去跟行政说，前台那个小姑娘，调到设计部来打下手。
行政问：她会什么？
苏晚晚说：什么都不会。但她敢说"改了就改了"。
行政说：那不行的多了。
苏晚晚说：试一个月。
第一个月，顾小雨被骂了八次。配色不行，排版不行，字体选得不对，间距没拉好。她每次被骂完就趴在工位上不动，过十分钟又爬起来改。改完发过来，苏晚晚看一眼，又打回去。反反复复。
第二个月，她开始能看出苏晚晚改了什么地方了。以前她看不出来。苏晚晚改完发回去，她只觉得"好看"，但不知道为什么好看。第二个月她开始能说了："这个间距拉宽了？""这个字换粗了？"
第三个月，她改的东西第一次过了。苏晚晚没打回去。她当时愣了，跑来问："这个过了？"
苏晚晚说："过了。下一个。"
她当时那个表情。
现在她加班到十二点，客户说"基本可以了"，她凌晨一点睡不着。
苏晚晚翻了个身。手机又亮了。她拿起来看。
顾小雨："苏总监我看完了设计稿。确实还有两个地方能再改改。我明天早上来公司改。"
"几点来？"
"八点。"
"你十二点才下班。八点来？"
"我睡不着。早来早改完。"
苏晚晚打字："行。我也早来。"
"你也来？"
"嗯。顺便看看你改的。"
"好！那我定七点的闹钟！"
"你定六点半的。多留半小时。别到时候踩点进来还说不困。"
"收到！苏总监晚安！"
苏晚晚把手机扣回去。闭上眼。
她想起顾小雨坐在前台的样子。奶茶放在手边，手机在桌上。五点半一到，第一个走。
现在这个人，凌晨一点睡不着，因为客户说了句"基本可以了"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没拿起来。过了几秒震第二下。她翻过去看了一眼。
顾小雨："其实我得谢谢你。"
苏晚晚看了两秒。没回。
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，翻过去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