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在老宅书房收拾书架。
陆司晏让她帮忙找一份合同复印件,说在三楼书房第二排架子上。她翻了半天没找到合同,倒是翻出来一堆旧杂志和几本没拆封的工具书。
翻到第三排的时候,一本书往下滑,带出来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。笔记本卡在两本书中间,被挤得有点变形,封面边角翘了。
她伸手去拿。捏住书脊往外抽的时候,里面掉出一张纸。
纸是A4裁的一半,折了两折。掉在地上摊开了。
苏晚晚蹲下去捡。
纸上是手写的字。方方正正,笔画有力,一看就是男性的字迹。她认得——陆司晏的字。他签合同的时候她在旁边看过很多次,横平竖直,跟印的似的。
纸上就一句话。
"她今天辞职了。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不想留在这里。"
苏晚晚捏着那张纸蹲在地上没起来。
她看了一眼日期。写在最上面。那个日期她记得。是她穿进来的那天。
她翻过来看笔记本的封面。黑皮,没书名,右下角有个日期,也是那天。
她捏着笔记本角,手指停了一下。然后翻开了第一页。
第一页就一行字。跟掉出来的纸上写的一样。日期,然后那句。下面空了大半页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
"她今天辞职了。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不想留在这里。"
那天她确实辞职了。穿过来第一天,她站在公司里,看着面前一堆不认识的文件和一张不认识的工牌,跟人事说她不干了。人事愣了半天,说你是陆总那边的关系户,辞职要走流程。她说什么流程都行,我不干了。
然后她跑了。从公司后门出去,打了辆车,让司机往城东开。开了二十分钟她发现钱包里没钱,手机里的支付软件也登不上。她在路边下车,站在一棵行道树底下想怎么办。
陆司晏那天下午就找到她了。
她合上了笔记本。
没翻第二页。把那张掉出来的纸折好,夹回第一页里,笔记本合上,塞回书架原来的位置。
她把两边的书推回去挤紧,确认看不出来被动过。
然后继续找合同。找了五分钟,在第四排找到了。她拿了合同下楼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三个人围着餐桌。老周做了红烧肉和炒豆角。苏晚晚吃饭的时候没提日记的事。
吃完饭老周收碗。苏晚晚帮着端菜进厨房,出来的时候在客厅跟陆司晏碰上了。
他看着她。
"你今天在书房翻了多久?"
"二十分钟吧。合同在第四排。"
"你动过书架第三排的东西吗?"
苏晚晚看着他。他知道问的是什么。
"动了一本。"
"哪本?"
"黑皮笔记本。"
"你看了?"
"只看了一行。"
"哪行?"
"第一行。"
陆司晏靠在沙发背上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拇指在扶手边缘搓了一下。
"为什么不看完?"
"因为等你愿意给我看的时候再看。"
陆司晏的手停了。他看着她。客厅里灯开着,老周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哗哗的。
他没说话。安静了大概五六秒。
"那行字,我写了很久。"
苏晚晚没接话。她在他旁边坐下,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,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。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,说明天多云转晴。
陆司晏没看电视。他看着苏晚晚的侧脸。
"你穿进来第一天,从公司跑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那天我找了你三个小时。"
"我知道。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在行道树底下蹲着。"
"你蹲在那吃煎饼。"
苏晚晚想了一下。"对。路边摊买的。那个摊主看我蹲着可怜,多给我加了个蛋。"
"我开车经过的时候看到你了。你在树底下蹲着,手里拿着煎饼,嘴角沾着酱。"
"你按了喇叭。"
"按了。你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接着吃了。"
苏晚晚笑了一下。"我当时不想跟你走。"
"我知道。所以我没下车。我把车停路边,在你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了。"
苏晚晚记得。她蹲着吃煎饼,他在旁边台阶上坐着。两个人隔了大概两米。他什么也没说。她吃完了煎饼,擦了擦嘴,站起来。
他说了一句:"吃完了吗?"
她说:"吃完了。"
他说:"那走吧。"
她就跟他上了车。
"那天晚上我回去写了那行字。"陆司晏说,"写了擦,擦了写。写了七八遍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辞职了。你不想留。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不想留在这。我认识的所有人——老周、公司里的人、林若溪——没有一个人想过要走。你是第一个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
"我不知道怎么写。写'她跑了'?写'她不想待在这'?写了七八遍,最后写了一句——'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不想留在这里。'但我没写的是后半句。"
"后半句是什么?"
陆司晏看着电视屏幕。天气预报放完了,在播一条市政新闻。他的眼睛没对焦。
"后半句是——'但她最后还是上车了。'"
苏晚晚转过头看他。
他没有看她。盯着电视屏幕,下颌线绷着。
她把遥控器放下。
"日记还在书架上吗?"她问。
"在。"
"我放回去了。跟原来一样。"
"我知道。你塞得挺紧的。"他说,"但你碰过的东西我能看出来。书脊上有你的指纹印。你手上出汗。"
苏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干的。但翻书的时候确实会出汗。
"对不起。"
"不用。"
"我没看后面的。"
"我知道。你要是想看早看了。你专门放回去还把旁边书挤紧——说明你不打算偷看。"
老周从厨房出来了,围裙擦着手,走到客厅看了一眼电视。
"明天晴天。正好晒被子。"他说完往楼上去。
客厅里又剩两个人。
苏晚晚站起来。走到书架边上没动。她没去拿那本日记。
"什么时候给我看?"
"不知道。"陆司晏说,"等写完了。"
"写到哪了?"
"今天。"
苏晚晚回头看他。"你今天还写了?"
"写了一句。"
"写的什么?"
陆司晏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低头看着她,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"写的什么你以后自己看。"他说,"不是现在。"
他走到书架前,从第三排抽出那本黑色笔记本,拿在手里掂了一下。然后走过来,递给她。
苏晚晚没接。
"你说等写完再看。"
"我改主意了。"他说,"你看吧。只看最后一页。"
苏晚晚接过笔记本。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。今天的日期。
她看了。
看完把笔记本合上,还给他。
陆司晏接过去,塞回书架。
两个人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。电视里市政新闻播完了,开始放一条本地民生。楼下有车经过,声音远远的。
苏晚晚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回头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我上车不是因为你的车。是因为你坐在台阶上等了我十分钟。"
陆司晏的手还搭在书架上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