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了灯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窗帘没拉，月光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印了一块。苏晚晚侧躺着，面朝窗户那边。陆司晏在她后面，平躺着，呼吸很稳。
安静了大概五六分钟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如果有一天我回到现实世界——你会忘了我吗？"
他说得很快。"不会。"
"为什么这么肯定？"
黑暗里他没马上回。过了一会儿他说："你喝奶茶要七分糖。少一分你觉得没味，多一分你觉得腻。我做过几十杯。每一杯都七分糖。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。"
"记得哪句？"
"第一句。你说'陆总，我不干了'。你把辞职信拍在我桌上，纸都歪了。你穿的是苏晚晚的衣服，大了一号。头发乱着，没怎么收拾。你站在我办公室门口，手撑着门框，喘着气。"
苏晚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她没想到他记得那么细。
"你当时看了我一眼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那眼神——"
"什么眼神？"
"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人。"
陆司晏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他说："我当时确实觉得你不该出现在这。不是说你不该来。是觉得你跟这个地方不搭。你站在那里，周围的陈设、窗户、窗帘——全都跟你没关系。你像从别的地方掉进来的。"
"后来呢？"
"后来你辞职了。跑了。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在树底下吃煎饼。"
"这个你说过了。"
"那我说点没说过的。"
"说。"
"你上车之后坐在副驾。我把空调调暖了一度。你没注意到。你靠着椅背，手里攥着那个煎饼袋子，眼睛看着窗外。过了两个红绿灯你开口说了一句话。"
"我说什么了？"
"你说'这个城市的天比我们那边矮'。"
苏晚晚想了一下。她确实说过。穿过来第一天，她坐在陆司晏车上，看着窗外。这个城市的天跟她来的那个地方不一样。她当时觉得天矮，压着头顶。后来待久了才发现不是天矮，是楼高。
"你连这个都记着？"
"你穿过来之后说的每一句跟这个世界无关的话，我都记着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翻了个身，面朝他那边。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她能看到他的轮廓。平躺着，两手枕在脑后。
"你怕不怕这个世界被改回去？"她问。
"什么意思？"
"如果有一天——苏雨把所有改动都撤销了。你的记忆、你的经历、你认识的人——全被改回原设。你不记得我了。不记得老周。不记得陈庚。什么都不记得。"
陆司晏想了一会儿。
"那我还是我吗？"
"什么？"
"如果我的记忆被改回去了，那我现在这个我还是不是我了？"
苏晚晚没回答。这个问题她想了很多遍，没答案。
"就算改回去，"他说，"每杯奶茶我还是会做成七分糖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会。"
"你觉得是身体记忆？"
"不知道是什么。可能跟苏雨那篇论文说的一样——角色在读者心里产生了真实情感，那角色就是真的。反过来也一样。一个人在你心里真的存在过，就算记忆没了，那个痕迹也消不掉。"
苏晚晚盯着他的轮廓看。
"你信这个？"
"我穿过来以后信了很多以前不信的东西。"
两个人安静了一阵。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点，天花板上的光块换了位置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你是书里的人。我是从外面进来的。按照苏雨论文的逻辑，你是真的。但我呢？我在这个世界里算什么？"
"你算这个世界的。"
"凭什么？"
"你进来了。你在这吃在这住在这说话。你改了东西，碰了东西，影响了人。老周因为你打开了那扇门。林若溪因为你烧了她的设定稿。顾小雨因为你从前台变成设计师。你跟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产生了关系。你不真，谁真？"
苏晚晚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
"每个人都是别人生命里的一个字。"陆司晏说，"你是我的整句话。"
苏晚晚在黑暗里没动。
这句话她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它好听。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"先把早饭吃了"一模一样。平淡的，不带感情起伏的。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实。
她侧过身，在黑灯瞎火里摸到他的手。他的手是张开的，她摸上去，手指卡进他的指缝里。他收了一下手，握住了。
"我不走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你前天说过。"
"我说过还能改。"
"你不会改。"
"你怎么确定？"
"因为你问了'你会忘了我吗'这个问题。你要是想走，你不会问这个。你问的是——如果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。你在替我担心。替别人担心的人不会走。"
苏晚晚没接话。他说得对。她不想承认，但他说得对。
她把脸往前蹭了蹭，额头抵在他肩膀上。他的T恤是棉的，洗了很多次的那种软。
陆司晏的另一只手抬起来，搭在她后脑勺上。没动，就放着。
两个人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。她能看到他的侧脸。鼻梁挺，下颌线绷着。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不是笑。是那种放松了以后嘴角自己往上带一点的样子。
她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一会儿，闭上了眼。
他的手没松。她的手也没松。
月光在天花板上又移了一点。楼下街上有一辆车经过，车灯扫过窗帘，光在墙上一闪，然后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