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老宅已经三点多了。
苏晚晚把车停好，跟陆司晏进屋。老周那边没动静，睡了。客厅灯没开，陆司晏按了玄关的小灯。
苏晚晚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在茶几上展开。纸皱得厉害，四个角都翘着。她拿了个水杯压住一个角，又拿遥控器压了另一个。
陆司晏坐到沙发上，低头看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先看那幅画。然后看那行字。然后又看画。
苏晚晚坐在旁边等他说话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法。是从疑惑慢慢收起来，变成一种很沉的安静。
"这个画风……"
"怎么了？"
他没回答。站起来往楼上走。脚步很快，踩得楼梯咚咚响。
苏晚晚没跟上去。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画。画里的女人站在悬崖边，侧脸朝海。几笔铅笔线条，很粗，很快。她之前觉得这个画法眼熟——先画下半脸再补上半脸。苏雨相册里的涂鸦也是这个路子。
楼上翻了大概四五分钟。脚步声又下来了。
陆司晏手里多了一本东西。不是书，是画册。比A4纸大一号，硬壳封面，蓝色，边角磨得露出了纸板。上面一层灰，他用袖子蹭了一下。
他坐下来，把画册翻到中间某一页，推到苏晚晚面前。
苏晚晚低头看。
一整页只有一幅画。铅笔画的。没有涂色。
悬崖。一条横线勾的悬崖边。大海。下面一片波浪线。一个女人站在悬崖上，侧脸，长发。脸的轮廓——下巴尖，鼻梁直。
跟茶几上那张画一模一样。
构图一样，悬崖一样，海一样，女人的侧脸角度一样，连站的位置都在悬崖边缘同一个地方。
唯一不同的是——陆司晏的画里没有那行字。没有"你不该在这里"。
苏晚晚的手搭在画册页面上。她没翻页。
"你什么时候画的？"
"十岁。"
"十岁。"
"我记得。那年暑假，老周给我报了个画画班。去了三天就不想去了。老师让画风景，我画了这个。"
"老师怎么说？"
"老师说看不懂我画的是什么。让我重画。我没重画。"
"你那时候见过这张画的内容？在别的地方？"
"没有。我就是脑子里有这个画面。悬崖、海、一个人站在边上。我画出来了。画完以后觉得不对，但又说不出来哪不对。"
苏晚晚把那张捡来的画跟画册上的画并排放在一起。
一张是粗糙的简笔画，纸被揉皱过，铅笔线条粗，带字。一张是十岁小孩画的，线条也粗，但更认真一点，悬崖的线更直，海浪画了好几层。没字。
两张画的构图一模一样。
"你确定你以前没见过这个画面？"
"确定。十岁那年夏天。我脑子里突然就有了这个画面。不是做梦。就是有 天坐着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。"
"你十岁的时候是哪年？"
陆司晏报了个年份。苏晚晚在心里算了一下。那一年，苏雨应该在写她的毕业论文。或者刚写完。
"你十岁那年，苏雨在写论文。"
"嗯？"
"她的毕业论文写的是虚构角色是否拥有独立人格。你十岁，她二十出头。她脑子里在想你这个问题的时候——你在这边画了一幅画。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悬崖上。"
陆司晏看着两张画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，指头没动。
"你觉得是我感应到了她在想我？"
"我不知道。但这张画——"苏晚晚指了指茶几上那张捡来的，"这张画的画风跟你十岁画的一样。先画下半脸再补上半脸。你画的时候也是这个顺序？"
"我不记得了。十岁的事。"
"你画册上这页——你看她下巴的线。从耳根往下拉到下巴尖，然后回头补鼻梁。跟你这本画册其他页的画法不一样。其他页你先画额头。"
陆司晏把画册往前翻了几页。她说的对。其他几页——画房子、画树、画老周浇花——都是先从顶部开始画。唯独这一页，先画的下半张脸。
跟那张捡来的画一模一样的画法。
"苏雨相册里也有类似涂鸦。"苏晚晚说，"我之前看到那张画的时候觉得眼熟，是因为相册。现在你这本画册也有。三个人——你、苏雨、画这张警告画的人——都用了同一种画法。"
"你是说这三处画有联系？"
"我不确定。但至少说明一件事——你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比你以为的深。你十岁画的东西，跟二十年后一个陌生人画的警告一模一样。你当时脑子里冒出那个画面——不是凭空冒的。"
陆司晏靠到沙发上。他盯着两张画看了很久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苏雨写我的时候，已经把她的一些东西写进来了。包括画法。"
"不光是画法。她可能在写你的时候，把某些——我不知道怎么形容——通道？入口？反正某种东西写进去了。你在十岁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，画了下来。二十年后有人用同样的画法画了警告画。这说明什么？"
"说明我身上有苏雨留的东西。"
"对。你可能是她留在这本书里的一个接口。"
陆司晏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翻了个面，看手心。又翻回来看手背。
"所以那个画警告画的人——他知道我身上有这个东西？"
"可能知道。也可能不知道。他可能只是——跟你用同一个画法的人。"
"苏雨？"
"苏雨不太可能。她不需要画画来警告我。她留手稿、留线索。她不干这种站在楼下举照片的事。"
"那就是——跟苏雨有关的人。学过她画法的人。或者——"
"或者也是一个被苏雨写进过东西的人。"
陆司晏合上了画册。他把它放到茶几上，压在那张捡来的画上面。
"我十岁画了一幅画。二十年 后有人用同样的画法画了一模一样的东西来警告你。中间隔了二十年。"
"对。"
"苏雨写我的时候——她到底写了多少？"
"不知道。但这说明你身上藏的东西比我们以为的多。你的记忆、你的习惯、你画画的方式——可能有一部分不是你的。是苏雨的。"
陆司晏站起来。他走到窗边站着。院子里黑的。月光照在桂花树上。
"那我是谁？"
苏晚晚看着他后背。
"你是你。苏雨给了你一些东西。但你是你。你现在站在这。你十岁画的画是你画的。你不记得画法顺序，但你画了。那就是你的。"
陆司晏没回头。
苏晚晚把茶几上的两张画收起来。捡来的那张折好放口袋里。画册她没动。
"明天我把这张画拿去跟苏雨相册里的涂鸦对比一下。如果能对上——就能确定这条线。"她说。
"行。"
陆司晏从窗边走回来。他拿起画册，站起来往楼梯走。走了两步停下。
"这本画册你放哪？"苏晚晚问。
"我拿回房间。"他说，"你睡觉吧。明天再说。"
他上了楼。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，然后是二楼房间的门关了。
苏晚晚坐在沙发上没动。她把那张折好的画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"你不该在这里。"
五个字。
陆司晏十岁的画里没有这行字。二十年后有人加上了。
她把画塞回口袋，起身关了玄关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