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苏晚晚跟林若溪从出版部出来。
林若溪搬过来住第四天了。白天照常上班，晚上回苏晚晚那边。两个人的工位不在同一层，但下班时间差不多。
出大楼门的时候苏晚晚扫了一眼街对面。
路灯下面站着个人。
深色外套，手插口袋。不是等人的姿态——等人会看手机、看表。这个人什么都没看，就站在那，面朝大楼门口。
苏晚晚脚步没停。
"若溪，你先走。打车回去。"
林若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街对面。"那个人——"
"别看了。走。"
林若溪没多问，往路边走了。苏晚晚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上了车，车开走了。
对面那个人还在。
苏晚晚下了台阶，穿过马路，朝他走过去。
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路灯在他头顶，光打下来，他脸上的阴影很重。
四十岁出头。不是三十多。脸上线条硬，颧骨高，皮肤粗糙。头发很短，黑的，鬓角有白的。眼袋很重。穿的深色外套领口磨了边。
"你在我朋友楼下站了两天。你想干什么？"
他看着她。没有后退，没有紧张，没有装不知道。
"我不是来伤害你的。我是来跟你谈谈的。"
"你是谁？"
"叫我老墨就行。"
"老墨。你姓什么？"
"不重要。叫老墨就行。"
苏晚晚打量他。他站着的样子很松，重心压在一条腿上，另一条腿微弯。不像打手。像站惯了的人——站岗的人，等的人，盯梢的人。长期干这种事的人。
"你手里拿的那张照片——是我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怎么拿到的？"
"林小姐家里的。她下楼买菜的时候窗户没关。我从窗户进去拍的。"
苏晚晚的手攥了一下。他进过林若溪的家。
"你翻了她的东西？"
"只看了桌上摆的那张。工牌照。拍了一张就走了。没动别的。"
"然后呢？你在楼下举着看了两天？"
"我在确认。"老墨的语气很平，不快不慢。声音有点哑，像长期睡眠不足的人。"确认照片上的人是不是我认的那个人。"
"你认的谁？"
"你。"
苏晚晚盯着他。他的眼睛在路灯下面看不太清，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不是偷看，是正面看。
"你认我什么？"
"你不属于这个世界。"
苏晚晚没接话。
老墨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手。手很粗糙，指甲剪得短。手背上有旧疤。他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掌心里有一张折过的小纸片。
"你来之前，"他说，"这个世界运转了很多年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该说什么说什么。日子不完美，但日子是顺的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你来了。你改了东西。改了一些人。改了一些事。你觉得你在帮他们。"
"我在帮他们。"
"你帮林小姐烧了她的设定稿。你帮前台那个小姑娘调了岗位。你让老周打开了地下室那扇门。你觉得这些是好事。"
"是好事。"
"你改过的每一样东西——都有它原来该去的方向。你把它拐到另一条路上。原来那条路上的人和事——你看见了没有？"
苏晚晚没说话。
"你只看到了你帮到的人。你没看到被你碰歪了的那些。"
"你说清楚。谁被碰歪了？"
老墨把纸片收回口袋。他看了一眼街两头。路上没几个人了。
"你不在这的时候，这本书的故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。该结婚的结婚，该分开的分开。该出事的人出事，该没事的人没事。你进来了——你改了苏婉儿的人生轨迹。原来这条轨迹上连着好多人。你把苏婉儿拐走了，后面那些人全乱了。"
"哪些人？"
"你说苏雨不见了。你找她。你知不知道苏雨原来在故事里有个结局的？她走了以后谁来收尾？"
"苏雨——"
"还有老周。你让他打开了门。门后面的东西你弄清楚了吗？你觉得打开了就打开了。但门在书里本来是关着的。关着是有原因的。"
"什么原因？"
"我不知道。我就是知道——关着的门不该开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他说话的时候不激动，不急。每一句都是平的。但那种平里面有一种东西——长期的累。
"你在这干多久了？"她问。
"什么意思？"
"你盯外来者这种事。干了多久？"
老墨沉默了一下。
"你来之前已经有人来过。陈庚来的时候我就在。"
"你认识陈庚？"
"我见过他。他没见过我。我在他身后跟了三年。看他改东西，看他把一些东西碰歪，然后走了。走了以后那些歪的东西——我们来修。"
"你们是谁？"
"纠正者。你可以这么叫。"
"你们有几个人？"
"你不需要知道。"
"你们的组织——"
"不是组织。"老墨打断她，"没有章程，没有名单。就是几个人。看见了，修一修。"
"你们怎么修？"
"把改回去。"
苏晚晚的手指收紧了。"把人改回去？把林若溪改回原来那个？把老周改回守门人？"
"能改的改。不能改的——就看着。"
"你把我改回去？"
"你改不回去。你是外面来的。我们改不了你。"
苏晚晚盯着他。他站在路灯底下。灯把他的影子打在地上，长长的一条，歪着。
他脸上没有恶意。苏晚晚看了半天，没看到恶意。看到的是那种长期失眠的人特有的疲——眼皮沉，颧骨突出，嘴唇干。不是生病的那种疲，是扛了太久的疲。
"你在楼下画的那张画——"她说。
"什么画？"
"悬崖上一个女人。海面上写着'你不该在这里'。你丢在垃圾桶里的。"
"那不是我画的。"
"不是你？"
"不是我。我只负责看。画是另一个人留的。他走了以后我收拾的时候看到了，顺手丢的。"
"谁画的？"
"你不需要知道。"
"那个画风——我见过。在一本旧画册里见过。十岁小孩画的。画的一模一样。"
老墨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不明显。但苏晚晚看到了—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，然后回来了。
"你说的是陆家的画册？"
苏晚晚没回答。
老墨看着她。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往路灯杆上靠了一下。
"你们这些外来者——你们每次来都会改变一些东西。但你们从来不知道破坏了什么。"
他说完转身走了。
苏晚晚没拦。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，拐进巷子，没了。
路灯底下空了。地上他那条影子也没了。
苏晚晚站在原地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到相册。那幅捡来的画她拍了存着的。她点开看了一眼——悬崖、海、女人、"你不该在这里"。
然后她退出相册，给陆司晏打了电话。
"我见到他了。"
电话那头没声。
"他叫老墨。纠正者。他说陈庚来的时候他就在。跟了陈庚三年。"
"他说了什么？"
"他说我改过的每一样东西都碰歪了后面的人。他说苏雨在故事里有个结局，她走了以后没人收尾。他说门本来该关着。"
陆司晏那边过了一会儿才说话。
"还有呢？"
苏晚晚看了一眼刚才老墨消失的那条巷子。
"他听到你那本画册的时候——眼神动了一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