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给陆司辰发消息的时候没抱太大希望。上次见面还是他主动找的她,两个人交换了一些信息。她以为他该说的都说了。
消息发出去十分钟,回了。
"老地方。下午三点。"
老地方是城西一条小巷子里的茶馆。上次他们就是在那见的。茶馆老板是个六十多的老头,泡茶不说话,客人来了倒一壶就走。适合说不想让人听见的话。
苏晚晚到的时候陆司辰已经在了。他坐靠里面的位置,面前一壶茶,倒了两杯。他喝了一杯,另一杯放在对面。
苏晚晚坐下来。
"你先喝。"
苏晚晚端起来喝了一口。龙井。还行。
"你上次说过一句话。你说我不是第一个。"
"嗯。"
"什么意思?"
陆司辰靠到椅背上。他穿的比上次正式一点,衬衫扣到第二颗。陆司晏的哥哥,比陆司晏大四岁,在公司管投资那块。两个人长得像,但陆司辰的下颌线更硬一点,眼神也更算计。
"五年前,还有一个。"
"什么样的人?"
"男的。三十来岁。瘦,戴眼镜。说话慢,喜欢纠正别人的字。你写个东西他看到了,他会说'这个字写错了,应该是言字旁不是三点水'。"
"你怎么知道他的?"
"他来过公司。他说自己是新来的校对。"
"校对?"
"对。校对员。出版社那边派过来的。说是帮集团内部刊物做校对。"
苏晚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"他怎么来的?穿进来的?"
"嗯。但他自己不这么说。他说他是来'改错别字'的。"
"改错别字。"
"他原话。他说这本书里有很多错别字。他来改的。"
苏晚晚放下杯子。改错别字。这是校对员的职业习惯。一本书排版出来,校对员负责挑错——错字、漏字、多字、标点错误。他就是干这个的。穿进来以后他把这个世界当成了稿子,觉得自己来改错的。
"他跟你说过他是怎么穿进来的吗?"
"说过。他在出版社加班。校对一本书的终稿。看到第三百多页的时候,有一个字——他说是一个错别字——他用笔划掉了,在旁边写了正确的字。写完以后眼前一黑,再睁眼就在这个世界了。"
"他校对的那本书——就是这本?"
"他没确认过。但他穿进来以后发现周围的人、事、地方——跟他校对的那本书对得上。他说有八成像。"
"那两成不像呢?"
"他说有两成细节不一样。跟书上写的有出入。他觉得那些就是'错别字'。他来改的。"
苏晚晚想了想。"他在这个世界待了多久?"
"不到一年。"
"然后呢?"
"消失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有一天他就不在了。人没了。他租的房子东西还在。衣柜里的衣服还在。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。但人没了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"
"他跟谁说过他要走吗?"
"没有。他那天还跟我约了见面。下午三点。我没等到他。我去他住的地方找他。门没锁。进去以后桌上那杯茶还温着。"
苏晚晚盯着他。"你去了他住的地方?"
"去了。"
"你看到什么了?"
"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个人正常住的房间。衣服在衣柜里,牙刷在杯子里,鞋在门口。就像他刚出去买个东西马上回来。但他没回来。"
"你报过警吗?"
"报了。没用。警察来了看了一圈,说没有线索。失踪人口立案了。后来也没消息。"
"你觉得他去了哪?"
陆司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"他被抹掉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像从这个世界里被擦掉了。人没了,痕迹还在——衣服、茶杯、牙刷。但人不在了。不是走了。不是死了。是——像一本书里的一行字被人用橡皮擦了。字没了,纸还在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看着茶壶。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。
"你说他待了不到一年。这一年里他改了什么?"
"不多。他改了几个人说的话。原来说'天气不错'的,他让人说'天气挺好'。就这种。"
"跟老墨说的对上了。"
"什么?"
"老墨——纠正者——他说陈庚来的时候他在。他跟了陈庚三年。但你说这个校对员五年前来的,待了不到一年就没了。陈庚是后来的。"
"对。校对员走了以后——我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陈庚来了。"
"你见过陈庚?"
"见过一面。在一场行业酒会上。他没说自己是穿书者。是我看出来的。"
"怎么看出来的?"
"他跟校对员有一个一样的习惯。别人说了一句话,他会微微皱眉。像在心里挑错。"
苏晚晚想了一下。"校对员走的时候——你说他跟我约了见面。他跟你说了什么?他为什么跟你约?"
"他那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。他说他发现了一个东西。他说这本书里有一个'段标错了'。他说他找到办法改了。改了以后——他就自由了。"
"段标错了?什么段?"
"他没说。他只说'一个段落的位置不对。应该在前面,结果被写在后面了。我要把它改回去。'然后他说下午见面细聊。"
"然后他就没了。"
"嗯。"
苏晚晚靠到椅背上。她想了想。
"他改了那个段落没有?"
"不知道。他没跟我确认就消失了。"
"你觉得他的消失跟改那个段落有关吗?"
陆司辰看着她。他想了一会儿。
"有关。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'改了以后我就自由了'。然后他就不在了。他没有变自由。他被擦了。"
"也许是改错了?"
"也许。也许那个段落不该改。也许他改的方式不对。我不知道。"
苏晚晚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了。凉的。
"那个校对员——叫什么名字?"
"他没说真名。他说叫什么不重要。他让我叫他'校正'就行。"
"校正。"苏晚晚念了一下。"不是人名。是工序名。"
"嗯。他把自己当工序了。"
茶馆老板从后面走出来,给壶里加了热水。加完转身走了。一句话没说。
苏晚晚等老板走远了才开口。
"陆司辰。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"
"什么意思?"
"你跟我说这些——对你有什么好处?"
陆司辰看着她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"因为我查了五年没查明白他去了哪。你是第三个穿进来的。也许你能查到。"
"你觉得我能查到你查不到的东西?"
"你是外面来的。你看这个世界跟我们不一样。我们看自己是书里的人。你看我们是稿子上的字。你比我们多一个角度。"
苏晚晚站起来。
"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留下的?"
陆司辰想了一下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名片。纸已经发黄了。上面印着出版社的名字。名字那栏写的不是人名——写的是"校正"。下面一个手机号。
"他给我的。手机号打不通。我试过很多遍。"
苏晚晚接过来看了一下。名片纸质很普通。印刷也不精。出版社的名字她认识——就是林若溪现在上班的那家。
"他穿进来之前就是这家出版社的校对?"
"他说过。在这干了八九年。"
苏晚晚把名片收进口袋。
"你上次说不是第一个穿书者——是指这个校对员和陈庚。还有没有别的?"
"我不知道。我只见过校对员和陈庚。老墨说他跟过陈庚。他没提校对员。也许他知道。也许不知道。"
"我问问老墨。"
"你怎么找他?"
"他来找我。不用我找。"
苏晚晚走到茶馆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。陆司辰还坐着。他面前那壶茶还冒着热气。
她出了茶馆,站在路边。下午四点多。街上人不多。
她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。"校正"两个字。一个校对员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工序。他在这个世界里待了不到一年。改了几个字。然后说要改一个段落。然后就没了。
五年前。苏雨的论文是五年前写的。时间对得上。
她掏出手机给陈主编发了一条消息。
"陈老师,帮我查一个人。笔名'校正'。出版社的校对员。五年前在册的。"
陈主编回了两个字。
"等会。"
过了三分钟。
"查到了。本名郑孝。校对部。入职九年后离职。离职原因写的是'个人原因'。离职日期——五年前的三月。"
苏晚晚看着屏幕上的日期。三月。苏雨的论文是那年五月答辩的。
郑孝三月离开出版社。苏雨五月答辩。两个月后苏雨失踪。
她把手机揣回口袋,站在路边。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从她面前经过。推车的人看了她一眼,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