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,皇宫深处的甬道像是一条蛰伏的巨兽,吞噬了所有的光亮。
秦忠跑得肺都要炸了。他脱掉了那身累赘的太监服,只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内衫,脚底板被坚硬的石板磨出了血泡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但他顾不上疼,脑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去坤宁宫!只要到了娘娘那里,就是凌王的亲卫也不敢乱来!
“只要见到娘娘……只要见到娘娘就有救了……”
秦忠喘着粗气,扶着冰冷的宫墙,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静悄悄的,似乎没有人追来。他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转过弯角,坤宁宫那巍峨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冲向坤宁宫侧门的那一刻,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横梁上倒挂而下,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。
秦忠瞳孔猛地收缩,脚下的刹车让他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去,摔了个狗吃屎。
“秦公公,这么晚了,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墨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冰冷,带着一丝戏谑。他手中的长刀未出鞘,但那股凛冽的刀气已经逼得秦忠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秦忠手脚并用地向后缩,想要喊叫,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
“王爷早料到你会往这边跑。”墨影上前一步,一脚踩在秦忠的手背上,用力碾压,“这坤宁宫附近,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。你这只老鼠,是钻不进去了。”
剧痛袭来,秦忠惨叫一声,晕头转向地被墨影像拎死狗一样提了起来,扔进了早已准备好的麻袋里。
凌王府的一处秘密地牢内,烛火摇曳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血腥味。
秦忠被五花大绑地架在刑架上,浑身湿透,不知是冷汗还是刚才被泼醒的水。他垂着头,昏昏沉沉中听到了脚步声,费力地睁开眼,只见面前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令他闻风丧胆的凌王萧玦,另一个则是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沈黎。
“秦公公,别来无恙。”沈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,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和老朋友叙旧。
秦忠咬着牙,眼珠子乱转,强撑着一口气说道:“凌王殿下,沈小姐,你们这是何意?我可是宫里的二品太监,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!你们私刑拷问朝廷命官,就不怕陛下怪罪吗?”
萧玦冷笑一声,坐在沈黎身旁,随手将一叠案卷扔在桌上:“秦忠,到了这步田地,你还搬出皇后娘娘来压人?你私自出宫、勾结外臣、私藏朝廷机密,哪一条罪状都够你死十次了。今日,你若是不把当年镇国公府冤案的真相吐露出来,这地牢,就是你的葬身之地。”
“冤案?什么冤案?我不知道!”秦忠脖子一梗,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,“我自入宫以来,一心伺候主子,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!你们这是栽赃陷害!想要我的命就直说,何必找这些借口!”
沈黎看着他那副顽固的模样,也不恼,只是轻轻拍了拍手。
墨影从阴影中走出,手里托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副画像和几件带血的物证。
“秦公公,你这嘴倒是挺硬。”沈黎拿起那副画像,那是小德子的尸首画,画工精细,栩栩如生,连小德子死前那惊恐扭曲的表情都描绘得淋漓尽致,“这小太监,是你一手带出来的远房侄子吧?昨晚,他可是很听话,把什么都招了。”
秦忠看到那幅画像,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,但他很快强压下心头的恐惧,嘶吼道:“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死有余辜!他胡说八道,你们也信?”
“是不是胡说,看看这个便知。”
沈黎又拿起那叠从秦忠住处灰烬中抢救出来的残页,虽然大部分已毁,但上面那几行关于“西北军粮”、“密信”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。她站起身,走到秦忠面前,将残页举在他眼前,眼神锐利如刀:
“秦忠,这些证据链,已经足够将你定为‘通敌叛国’的重罪。若是把你交给大理寺和三法司会审,不仅你要被千刀万剐,就连你那还在老家的一大家子族人,也要跟着你人头落地。我想,皇后娘娘为了保全自己,恐怕会第一个出手杀了你灭口吧?”
这句话,彻底击碎了秦忠的心理防线。他最清楚皇后的手段,若是真的到了不得不牺牲他的地步,皇后绝对不会眨一下眼。
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,秦忠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。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,整个人瘫软在刑架上,瑟瑟发抖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秦忠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难听,“求王爷……求沈小姐……给我个痛快……”
“说。”萧玦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当年……当年镇国公府的冤案,确实是皇后娘娘指使我做的。”秦忠闭上眼,像是放弃了所有的抵抗,“那封通敌的书信,是我潜入府中,伪造了先老爷的字迹,塞到了书房的暗格里。那份所谓的军粮贪污清单,也是我……我根据娘娘给的线索,拼凑出来的。”
沈黎的手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虽然早已猜到,但听到亲口证实,那股仇恨依然如烈火般烧灼着她的心。
“仅仅是为了皇后个人的私怨吗?”沈黎逼问道,“陷害镇国公这样的大事,牵扯甚广,皇后一人未必能遮得住天。她背后,还有人。”
秦忠犹豫了,他抬起头,惊恐地看着萧玦和沈黎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萧玦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秦忠,你以为不说,就能活命吗?那个指使皇后的人,既然能利用她,同样也能在事情败露时杀你灭口。只有把这张网彻底撕开,你才有一线生机。”
秦忠浑身一颤,终于点了点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是的……还有一个人。娘娘虽然恨沈家,但还没那个胆子直接动手。是……是有人给了娘娘一个‘不得不做’的理由,还有……还有一道密旨。”
“密旨?”萧玦眉头紧锁,“谁的密旨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秦忠拼命摇头,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痛苦,“我只是一个奴才,根本没资格看那种东西。但我记得有一次,娘娘喝醉了,对着那个送密旨的人说……说‘这件事若是成了,太子的位子就能稳如泰山’。而且……而且那个人的声音,极其威严,连皇后娘娘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。”
沈黎和萧玦对视一眼,两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能让皇后如此敬畏,又能许诺太子之位的人,朝中能有几个?
“你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了吗?”沈黎沉声问道,心跳快到了极点。
“没……没看清。”秦忠回忆道,“那是深夜,那人戴着斗笠,一直背对着光。但是……但是我为他奉茶的时候,看到了他的手。他的手上……戴着一枚墨玉扳指,那扳指上刻着一条五爪金龙,龙眼睛是红的……”
“五爪金龙!红眼!”萧玦猛地一震,脸色骤变。这可是皇室亲王以上的规格,甚至……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沈黎喃喃自语,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涌上心头。如果是皇帝,为何要置镇国公府于死地?如果是其他的亲王,谁又有这样的权势?
“除了这些,他还说过什么?”萧玦抓住秦忠的衣领,厉声追问。
秦忠痛苦地咳嗽了几声,断断续续地说道:“他……他还说了一句……‘斩断羽翼,皇权方能独揽’。说完这句话后,皇后娘娘的脸色变得惨白,随后便下令让我动手了。”
“斩断羽翼……皇权独揽……”
地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这八个字,如同一道惊雷,在萧玦和沈黎的脑海中炸响。
镇国公府手握重兵,在军中威望极高,若说是皇帝的“羽翼”,也不为过。难道说,当年那场冤案,真正的幕后黑手,竟然是……
萧玦松开了手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他缓缓转过身,背对着秦忠,不让沈黎看到他眼中的震惊与挣扎。虽然那个念头很可怕,但种种线索,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最不可能、却又最可能的人。
“看来,这潭水,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。”萧玦的声音低沉沙哑,听不出喜怒。
沈黎看着萧玦颤抖的背影,心中大概也猜到了几分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,转头看向墨影:“把秦忠押下去,严加看管,不能让他死了,也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墨影领命,拖着已经瘫软如泥的秦忠退下了。
地牢里只剩下沈黎和萧玦两人。
“你怕吗?”沈黎走上前,轻轻握住了萧玦冰凉的手。
萧玦回过头,眼中的震惊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狠厉。他反手握住沈黎的手,十指紧扣。
“怕?若是连真相都不敢面对,我又谈何保护你,谈何治理这个国家?”萧玦眼中寒芒乍现,“不管那是谁,不管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,还是阴沟里的老鼠,只要动了你我,动了这大夏的根基,我都要把他拽下来!”
沈黎点了点头,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:“既然秦忠提到了那枚扳指和那句话,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。这宫里,戴墨玉扳指的人不多,能有五爪金龙纹饰的……”
“查。”萧玦吐出一个字,带着决绝,“哪怕把皇宫翻个底朝天,也要找到那个人的踪迹。这一次,我们不再是洗刷冤屈那么简单了,我们要做的,是——拨乱反正。”
地牢的火光跳动着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织在一起,仿佛在预示着前方那条路,将会布满荆棘与鲜血,但只要两人携手,便再无畏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