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二十,苏晚晚把车停在了码头外面的空地上。
这个码头在城东尽头,沿着海岸线往南开到底就到了。不是货运码头,是以前打鱼的人用的旧码头。水泥柱子烂了一半,栈道上的木板有些已经断了。白天偶尔有人来钓鱼,晚上没人来。
她来过这里两次。第一次是穿书后的第三天。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办,从陆司晏车上跑了以后在城里乱转,转到了这个码头。第二次是一个月前,她来想事情。两次来的时候码头上都有一个人。一个老人。坐在尽头钓鱼。两次都是。
她沿着栈道走过去。木板在脚下吱嘎响。雾很大,海面看不见,只能听到水拍柱子的声音。
走到尽头的时候老人在了。跟上次一样——坐在一个塑料桶上,手里一根鱼竿,线垂在水里。他戴了一顶旧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。旁边一个铁皮桶,空的。没钓到鱼。
苏晚晚在他后面站了一会儿。
"你来了。"老人没回头。声音很平。像是知道她会来。
苏晚晚在他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。水泥边沿很凉。她把手塞进口袋。
"你是第一个穿书者,对吗?"
老人没动。鱼竿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。
"是。"
"你在这里待了多久?"
"很久了。我不数年份。数了没好处。"
"你穿进来之前是做什么的?"
"看书的。"
苏晚晚没追着问。她说的是看书的,不是读者。但意思一样。陆司晏查到的YS-001到YS-003,类型都写的"读者"。她是其中一个。
"你穿进来的时候这本书出版了没有?"
"没有。那时候这本书还在写。"
"还在写?你在写之前就穿进来了?"
"这本书在出版之前就存在了。作者写的时候,世界就已经在运转了。写一页,世界就多一页。写到哪,世界就到哪。"
苏晚晚想了一下。"所以你进来的时候这个世界是不完整的?"
"不完整。后面的内容还没有。我们那时候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。因为作者还没写到那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她写完了。写完以后世界就定了。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。"
"你为什么不走?"
老人把鱼竿往上提了一点。线收了几圈。空的。没鱼。他又放下去。
"我走过。我上去过。"
"上去?"
"这本书的上面还有一层。我上去看过。"
"上面是什么?"
老人没回答这个。他转了一下鱼竿的角度。
"你问的重点不在上面。你问的重点在下面。你想问那个校对员。"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他知道校对员的事。
"那个人——几年前进来的——他怎么了?"
老人沉默了。不是那种在想词的沉默。是那种不想说的沉默。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开口。
"他太想出去了。每天都在想。吃饭的时候想,走路的时候想,睡觉的时候也在想。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,他要回真的。"
"然后呢?"
"他找到了出去的办法。"
"什么办法?"
"他说他要改一个段落。段落的位置不对。他改了。改完以后——他以为他能出去。"
"他出去了吗?"
"没有。他出去了,但没到那边。也没有留在这边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。"
"什么意思?"
"他在这边待了快一年。他原来的生活——在出版社校对——他不喜欢。他觉得无聊。他来这边是因为他碰了一本书。他穿进来以后一直想走。但你问他——你回去以后要干什么?他说不出来。他没有要回去的理由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
"他改了那个段落。世界裂了一条口子。他从口子出去了。但他没有锚——他不知道自己要回到哪。所以他没有到任何地方。既不在那边,也不在这边。"
"他人呢?"
"没了。衣服还在。茶杯还在。人没了。不是死了。是——夹在两层中间了。哪边都不收他。"
苏晚晚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
"锚是什么?"
"锚就是你在这边有的东西。你走了以后还牵挂的东西。有人、有事、有你要回去做的理由。你有了锚——就算你出去以后,那根线还拉着你知道该往哪走。校对员没有。他在这边没有交一个朋友。没有信任一个人。什么都没有。他一直是一个人。"
老人把鱼竿提起来。空的。他重新挂了饵。动作很慢,手稳。
"你比我前面那个聪明。但聪明不是活下来的唯一条件。"
"我不觉得自己聪明。"
"你比他聪明的地方在于——你在这边建了东西。你没有一个人扛。你交了人。你让老周开了门。你让林家那个烧了稿子。你让老编辑帮你分析。你让前台那个丫头帮你盯人。你在这边有了关系。那些关系就是你的锚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他的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太清脸。下巴上有白胡子茬。手上的皮肤粗糙,指甲缝里有旧泥。
"你怎么知道我做了这些?"
"我能看到。在这边待久了的人能看到。世界是活的。人改了东西,世界会有反应。你改的越多,世界动得越多。我能看到那些动。"
"你也改了东西?"
"我没改。我是第一个。我来的时候世界还没写完。我看了,没动。等世界写完了我才动。我动的不是剧情。我动的是自己。我让自己跟这个世界长在一起了。"
"所以你走不了?"
"不是走不了。是不想走。这边跟那边对我来说没有区别。我在哪都行。我选了在这。"
老人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帽檐下面一张老脸。皱纹深,皮肤黑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那种长期看海的人的眼睛。
"你不一样。你有留下来的理由。"
他看了一眼苏晚晚身后。苏晚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码头外面的空地上,停了一辆车。陆司晏的车。他没下来,坐在车里。车灯关着。
"他跟你来的。"老人说。
"我没让他跟。"
"不用你让。他自己会跟。"
苏晚晚看着那辆车。
"那个理由——就是你活着回去的保障。"老人转回去看海面。鱼竿又放下了。"不是说你不能走。是说你要走的话——你得知道你为什么走。你走了以后要回到什么人身边。你是要回到那边,还是留在这边。你得想清楚。"
"我想过。"
"想清楚了?"
"没有。"
老人笑了一下。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"你没想清楚是对的。想清楚的那天——就是你该做决定的那天。别急。"
"你呢?你当年想清楚了吗?"
"我想清楚了。我选了留下。"
"后悔吗?"
"在这待了十几年,没后悔过。但我不建议你学我。每个人不一样。校对员想走,我没拦他。他要走是他的事。但他的锚是空的——空锚拉不住人。"
老人把鱼竿收到竿架上。今天没钓到鱼。他站起来,拎着那个空铁皮桶。
"你要走了。"
苏晚晚也站起来。"你怎么知道我要走?"
"你该办的事没办完。你只是来问一个事。问完了就走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"你叫什么?"
"不重要。"
"你在这钓鱼——有鱼吗?"
"偶尔有。不多。"
"那你为什么还钓?"
老人拎着桶往栈道上走。走了两步停了一下。
"因为钓鱼的时候我能坐在这看海。看海的时候我能看到世界在动。看到世界在动我就知道——它还活着。"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木板上响了一阵,慢慢远了。
苏晚晚在码头尽头又站了一会儿。雾散了一点。海面隐隐能看到了。灰色的,平的。
她掏出手机。给陆司晏发了条消息。
"你跟来了。"
"嗯。"
"多久了?"
"你出门的时候我就下楼了。"
苏晚晚收了手机往回走。走到空地上的时候陆司晏已经把车打着了。她上了副驾。
"你问到了什么?"
"他是第一个穿书者。零号。他没走。他选了留下。"
陆司晏没追问。他挂了挡,把车掉过头,往主路上开。
苏晚晚靠着椅背。车里的暖风开着,吹到脸上有点干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校对员没有锚。他在这个世界没有朋友、没有信任的人、什么都没有。所以他从两层中间掉下去了。"
陆司晏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。
"你有锚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
车开上了主路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雾还没全散,远处的楼顶看不见。
苏晚晚的手搭在腿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"你跟来的时候——为什么不下来?"
"你不需要我下来。你需要一个人去问。你去问的时候你才是你。我站在旁边你就不是你了。"
苏晚晚把手收回来,搁到中控台上。
"你怎么知道这些?"
"不知道。猜的。"
车拐了个弯。前面是老宅那条街。街口的早餐店已经开了门,老板在门口支桌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