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作第三天,陆司辰来了。
这次不在老宅。苏晚晚定的地方——出版部楼下的咖啡厅。下午两点,人少。她提前跟店员说好了里面那间小桌,关了门,说话外面听不到。
陆司辰到的时候拎了个塑料袋。袋子里装着一本笔记本。A4大小,硬壳封面,黑色。四个角都磨烂了,露出纸板层。
他把笔记本从袋子里抽出来,推到苏晚晚面前。
"两年的。"他说。"我记录的所有异常事件。你看看。"
苏晚晚翻开第一页。
手写的。蓝色圆珠笔。字不大,行距紧。每一页顶上标了日期。从两年前开始。按时间排列。
第一页写的——"3月14日。公司前台李姐,平时每天早上说'早啊'。今天说了句'今天怎么起这么早'。以前没说过。下午又恢复了'早啊'。疑似修正。"
第二页。"3月17日。三楼会议室的投影仪坏了。以前没坏过。修了半天。第二天又坏了。第三天好了。疑似修正回原有状态。"
苏晚晚一页一页翻。
陆司辰记得很细。每一条都标了日期、地点、人物、异常内容、持续多久、是否恢复。有些条目后面还加了括号,写了自己的判断——"非人为,疑似世界自行修正"或"可能与外来者改动有关"。
她翻了大概四十多页。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"你每天都记?"
"每天。有就记,没有就空着。空了的日子我也标了日期,写'无异常'。"
苏晚晚往后翻。后面几页的记录开始变密了。空着的"无异常"页越来越少。有记录的页越来越多。
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横线本。就是那个写了名单的本子。翻到后面——她从穿书第二个月开始记的。也是手写的。也标了日期。
她把两本并排放在桌上。陆司辰的那本在左,她的在右。
她的记录方式不一样。她记的是——自己改了什么,改完之后世界有什么反应。比如她帮林若溪调了岗位,她记了日期、改了什么、之后几天有没有反复。她帮老周开了地下室的门,也记了。门开了以后周围有没有异常。
两条线。陆司辰记的是世界自己怎么修正的。她记的是自己改了什么以后世界怎么回应的。
她从第一页开始对。一条一条地比。
3月14日。陆司辰记的——前台李姐说了一句不同的话。苏晚晚的记录里——她3月12日帮前台调了一次排班表。李姐原来早班,改成了中班。调完两天以后李姐说了一句"今天怎么起这么早"。
对上了。苏晚晚改了李姐的排班,两天以后世界试图修正——让李姐说回原来的话。但没成功。第三天又恢复了。
4月2日。陆司辰记的——三楼会议室投影仪坏了。苏晚晚的记录里——她3月30日跟三楼的人换了一间会议室用。原来那间是固定给另一个部门的,她借了过来。
也对了。她动了会议室的分配,三天以后投影仪坏了——世界试图把那间会议室"修回"原来的用途。
一条一条对下去。不是每条都对得上。陆司辰有些记录——比如天气变化、某个人穿了件不同颜色的衣服——苏晚晚的记录里没有对应的改动。那些可能是更早的穿书者留下的残余修正,或者是世界本身的波动。
但对得上的那些——全部吻合。
苏晚晚合上横线本。拿起陆司辰那本继续翻。翻到最近三个月的。
记录频率明显高了。前半年,大概三天一条。中间半年,两天一条。最近三个月——几乎每天一条。有些天一天两条。
"你注意到没有?"陆司辰说。"频率在变。"
"看到了。三天一次到两天一次。现在基本每天。"
"你来之前频率是稳定的。三天一次左右。你来了以后——开始加速了。"
苏晚晚看着那些日期。她穿进来是半年前。穿进来之前陆司辰已经记了一年半。前面一年半的记录——确实是三天一次的节奏。稳定。她来了以后开始变了。
"加速的原因是什么?"
"你改的东西太多了。你改了林若溪。改了老周。改了前台排班。改了会议室分配。你改的每一样东西——世界都要修正。改的越多,修正的越频繁。以前三天修一次就够了。现在——来不及了。它每天都在修。"
苏晚晚把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。最后一条是昨天的。
"9月18日。出版部三楼走廊灯坏了。上午坏了一个,下午坏了第二个。晚上修好了。同日,公司食堂菜单改了两次。第一次改回了上周的菜单。第二次又改回来了。"
"这些都是修正?"
"对。你上周跟食堂反映过一次菜太油。他们改了。改完以后——世界试图改回去。来回拉了两次。"
苏晚晚的手指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一下。她上周跟食堂反映了一句菜的油。就这样。一句话。世界修正了两次。
"范围呢?"
"什么?"
"修正的范围。以前是冲着我改的东西。现在——有没有影响到我没碰过的人?"
陆司辰想了一下。"有。前个月开始有了。你改过的人身边的人——也开始出修正。林小姐的同事,以前没改过。前个月开始说话有点重复。老周花圃旁边那个保安——你连话都没跟他说过——他上周连续三天说了同一句话。"
"同一个保安?"
"对。你说你跟保安没接触过。但他离老周近。老周被你改过。修正力从老周身上往外扩——扩到了旁边的人。"
苏晚晚合上笔记本。
"频率在加速。范围在扩大。"
"对。你来的时间越长,修正力的强度越大。范围越广。"
"如果一直不离开呢?"
陆司辰看着她。他没立刻回答。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放下来。
"不离开——修正力会继续加速。继续扩大。覆盖范围会从你身边的人,扩展到你不认识的人。从一条街,扩展到一个区。最后——"
"最后怎么样?"
"我不知道。校对员消失之前跟我说过一个话。他说他改的那个段落——改完以后,他周围一条街的人全变成了说同样的话。像纸上的字被擦了重写。他说的——就是修正力失控的表现。"
"一条街的人说同样的话?"
"对。每个人都说同一句。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。你问他们——他们觉得一切正常。但你从外面看——他们全在重复。"
苏晚晚的手放在笔记本封面上。黑色硬壳,磨烂的角。
"包括陆司晏吗?"
陆司辰的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。咖啡厅小桌旁边就他们两个人。陆司晏没来。苏晚晚说这次的数据对碰不需要三个人。她跟陆司辰对了再回去跟陆司晏说。
"尤其是他。"
陆司辰的声音压了一点。
"他是被你改变最多的角色。原来的陆司晏——你以为是什么样的?"
"书里写的。冷漠。控制欲强。对苏婉儿——对原来的那个人——没有真正的感情。"
"对。你穿进来以后呢?他变了。他开始信任你。开始帮你。开始跟你合作。他做了原书里不会做的事。这些变化——世界都在记。修正力会优先处理他。因为他是偏移最大的那个。"
"处理——什么意思?"
"把他修回原样。让他重新变成原来那个陆司晏。冷漠的。不信任任何人的。对苏婉儿没有感情的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的手在笔记本上压了一下。
"什么时候开始?"
"我不知道具体时间。但频率在加速——如果一直不解决——迟早。也许半年。也许更短。"
"有没有办法阻止?"
"不知道。校对员说他要改一个段落——他改了,人没了。我不知道改段落是不是解决办法。也许他改错了。也许方向是对的但方式不对。"
苏晚晚站起来。把陆司辰的笔记本收进自己的包里。
"这本我拿走。"
"拿吧。我有备份。"
"你备份了?"
"记了两年。当然备份了。手抄了一份。放别的地方了。"
"你比我想的谨慎。"
"活到现在不靠运气。"
苏晚晚拎起包。"有了新数据我还用这个方式跟你联系。陆司晏那边——我回去跟他说。"
"你跟他说多少?"
"修正频率和范围。对得上的部分。关于他自己的——"
"关于他自己的你不说?"
"我说。但不是今天。今天说了他坐不住。他一坐不住就会做冲动的事。我需要他自己消化两天。"
陆司辰看了她一眼。没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边。
"你比我以为的会算。"
"不算。只是跟他待久了。知道他什么话听完会炸。什么话听完会忍。"
陆司辰走到门口。开门之前回头。
"你说的出口——你真的在找?"
"在找。"
"不是为了安慰我说的?"
"不是。"
陆司辰点了一下头。推门出去了。
苏晚晚一个人坐了两分钟。她从包里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掏出来,翻到最后那几页。9月18日。食堂菜单来回改。走廊灯坏了两个。
修正力在加速。在扩大。在朝陆司晏靠近。
她合上笔记本。塞回包里。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她掏出手机给陆司晏发了条消息。
"对完了。数据吻合。晚上回来跟你说。"
陆司晏回了很快。
"几点?"
"七点。你做饭。"
"行。"
苏晚晚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她看着咖啡厅小桌上那两个空杯子。一个她的,一个陆司辰的。
她把两个杯子收到一起,搁到桌边。站起来拎包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