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把陆司辰那本黑色笔记本带回家以后翻了三遍。
前两遍看的是正文。第三遍她从最后一页往前翻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——没写字。画了东西。铅笔画的。
一张简陋的地图。几条弯线代表海岸,一个圈代表城市。圈旁边写了"城区"两个字。一条横线从圈里拉出去,往右,很长。线的尽头画了个叉。
叉旁边标着——约100公里。
没有地名。没有路名。就一个叉。
苏晚晚拿出手机拍了张照。然后把笔记本合上,搁在桌上。
她给陆司辰发消息。晚上十一点。
"最后一页的地图是什么?"
回得很快。"明天说。不方便打字。"
"明天几点?"
"九点。老地方。"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苏晚晚到了茶馆。陆司辰已经在了。跟上次一样,靠里面坐。面前一壶茶倒了两杯。
苏晚晚坐下,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,推过去。
"这是什么?"
陆司辰看了一眼。"我花了一年追查到的。一个任何官方地图都不标注的地方。"
"怎么查到的?"
"两年前的事。有一天我开车往东跑。没目的。就是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。从城区上高速,往东开了一个半小时。高速没了。"
"断了?"
"不是断了。是没了。路面还在。标线还在。但颜色不对了。柏油路变成灰的。像纸泡了水以后那种灰。我开了一段,路面越来越模糊。最后没法开了。我下车走。"
"走了多远?"
"两公里左右。走完以后到了一片荒地。什么都没有。"
苏晚晚看着地图上的叉。"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?"
"没有树。没有房子。没有人。没有路。地是平的。灰的。踩上去不硬。"
"不硬?"
"不是软。是那种——你踩上去觉得下面是空的。像踩在一层壳上面。壳下面有东西。但你看不到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热的。
"你在那看到了什么?"
"什么都没有。就是荒地。灰色的。天也是灰的。不是阴天那种灰。是天本身灰了。颜色不对。我站在那环顾四周——所有方向都是灰的。地是灰的,天是灰的。交界的地方分不出来哪是天哪是地。"
"你待了多久?"
"十分钟。我站了十分钟就往回走了。"
"为什么走?"
"因为电子设备全失灵了。手机没信号。车钥匙按了没反应。手表停了。指南针——我带了一个——像疯了一样转。不是慢慢转。是那种飞快地转。转了一分钟才停下来。停的时候指针指的方向——不是南北。指了一个我认不出来的方向。"
苏晚晚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叉旁边敲了两下。
"你后来又去过?"
"去过。第二次。带了相机。到了那以后相机开不了机。走回来以后能开。照片——一张都没存下来。荒地那部分拍的全是空白。"
"第二次去了以后呢?"
"待了不到十分钟。往回走的时候发现手表快了。第一次快四十分钟。第二次快一个半小时。"
"快了?时间变快了?"
"不是时间变快了。是我在那待的时间——跟外面过的时间对不上。我觉得我待了十分钟。但出来以后外面过了五十分钟。第二次外面过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。"
苏晚晚放下茶杯。
"你说那个地方是通往外面的途径。为什么这么认为?"
陆司辰把笔记本翻过来看了一下封底。没什么。他翻回正面。
"我站在那的时候——脚下在震。很轻。你不注意感觉不到。但我感觉到了。一下一下的。不是地震。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。"
"呼吸?"
"一下一下。很慢。地跟着那个节奏微微动。我当时站那就有个感觉——这块地方不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。它是贴上去的。像补丁。补丁下面——是另一个地方。"
"外面。"
"我不确定。但那个感觉很强。你站在那——你能感觉到脚下有东西。那个东西不在书里。它在书外面。"
苏晚晚看着地图。
"校对员知不知道这个地方?"
"他没提过这个位置。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他说这本书里有一段内容位置不对。应该在外面,被写到了里面。他说的是内容。但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这个地方。"
"为什么?"
"他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朝东边看了一眼。我当时没在意。后来找到这个地方以后才想起来——他看的方向就是这。"
苏晚晚把地图照片在手机上放大看了一下。叉旁边那条横线。
"公路走到头下车走两公里。"
"对。公路没了以后你往前看——能看到荒地的边缘。颜色不一样。你走过去就到了。"
"有没有什么标志?到那以后怎么知道到了?"
"不用标志。你到了就知道。因为声音没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站在荒地边上的时候——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风声。没有虫叫。没有鸟叫。什么都没有。你站在那——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就那一个声音。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。"
苏晚晚站起来。
"我要去一趟。"
陆司辰的杯子停在嘴边。他放下。
"你去那干什么?"
"看。校对员说他改了一个段落以后找到了出去的路。也许那个段落——就是这块地方。他改了,人没了。因为他没有锚。我有。"
"你一个人去?"
"我带东西。相机、指南针、手机。我知道到了那全失灵。但我要试。万一跟你的不一样。"
"不会不一样。"
"你去了两次。我不去过一次怎么能判断。"
陆司辰看着她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你去可以。但有件事你得听我的。"
"什么事?"
"你在那站着——如果感觉有什么东西看你——别看回去。"
"为什么?"
"我第一次去没看。没事。第二次我往脚下看了一眼。看完以后发烧三天。烧退了以后——我做了一个梦。"
"什么梦?"
"我梦到灰色的地裂开了。下面有一只眼睛。很大的眼睛。它看了我一眼。然后地合上了。"
苏晚晚没接话。
"醒了以后就发烧。烧了三天。退了以后我再也没去过。"
苏晚晚把笔记本收进包里。
"坐标和路线我记住了。城区上高速往东,一个半小时。高速没了以后下车往荒地走两公里。到了以后不超过十分钟。"
"你怎么计时?手表到了那会停。"
"我在出发前看一下时间。到了那数呼吸。一分钟大概十六次。十分钟一百六十次。数到一百六十我就走。"
陆司辰看着她。"你连这个都想好了。"
"你两次去都没带计时工具。靠手表。手表停了你就不准了。呼吸不会停。"
陆司辰站起来。
"你什么时候去?"
"这周。具体哪天看天气。我不想要阴天。到了那本身就是灰的。阴天更看不清。"
"你告诉陆司晏吗?"
"回来以后告诉他。去之前不说。"
"他不让你去。"
"所以他不知道我去。我往东跑一趟。回来跟他说。他要生气就生气。"
"他不是生气的问题。你不回来他——"
"我会回来。"
陆司辰走到门口。推门之前停了一下。
"那个地方——我确信一件事。那是通往外面的途径之一。也许不是唯一的。但确实是一条路。你去那——如果真感觉到了什么——别碰任何东西。看完就走。"
"我不碰。我只看。"
"校对员也说他只改。改完人就没了。"
"我不改。我只看。"
陆司辰没再说什么。推门出去了。
苏晚晚在茶馆坐了两分钟。她把手机掏出来,打开地图APP搜了一下。城区往东——APP上的地图只显示到五十公里左右。五十公里以外是空白。不是灰的。就是白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关了手机。把茶喝完。站起来结了账。
出了茶馆她站在巷口。太阳出来了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。蓝的。正常的蓝。
她往停车的地方走。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顾小雨发了条消息。
"帮我查一下这周哪天是晴天。从明天开始往后看五天。"
顾小雨秒回。"查天气?苏总监你要出去?"
"帮我查就行。别问。"
"收到!"
苏晚晚把手机揣回口袋。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。坐进去。她没立刻打火。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张地图照片。
叉。一百公里。荒地。灰色的天。没有声音。
她把手机扣在腿上。打火。挂挡。车往回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