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司辰把那份关于东部异常区域的坐标图推到桌子中间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"坐标就在这,信不信由你。"他靠回皮椅里,神色比刚进门时放松了一些,甚至随手端起了旁边的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浮沫。
苏晚晚伸手把图拿过来,折叠好塞进内袋。她没说话,只是扫了一眼陆司辰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。这人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谈一笔几十亿的生意,哪怕是在谈论世界的边界。
陆司晏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他们。听到动静,他转过身,整理了一下袖口,语气平淡:"行了,既然位置确认了,我会安排人手——"
"我要说的下一条信息,你应该坐下听。"陆司辰突然开口,打断了弟弟的话。他把茶杯放下,瓷底碰到桌面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屋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滞了一瞬。
陆司晏皱起眉,脚步没动:"有话直说,我不习惯听人指挥。"
陆司辰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眼神里透着一股微妙的残忍:"这句话我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都听得进去,没必要——"
"我在你家老宅的书房里装过窃听器。"
这句话吐字清晰,速度适中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死水。
陆司晏猛地站直了身体。他盯着陆司辰,眼睛微微眯起,那是怒意上涌的前兆。他的手抓紧了身侧的窗帘布料。
"你什么意思?"陆司晏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"字面意思。"陆司辰十指交叉放在桌上,坦然地回视他,"一年多前装的。就在你那张红木书桌的台灯底座下面。我想知道的事,通常都能知道。"
陆司晏没再说话,动作快得像道闪电。他一步跨到办公桌前,右手猛地挥起,狠狠砸向桌面的边缘。
"砰!"
沉闷的撞击声在办公室里回荡。
"陆司辰!那是陆家!老周也在那里!"陆司晏吼道,脖子上的青筋跳动,"你连自家人都要监控?你疯了吗?"
"正因为他也在,我才装。"
陆司辰没躲,也没眨眼,甚至身体都没后仰半分。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暴怒的弟弟,补了一句:"我要是不装,怎么能听到那些东西?"
陆司晏的第二拳悬在半空,没砸下去。他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陆司辰那张毫无悔意的脸。
苏晚晚一直站在侧面,手里还捏着那张坐标图。她没去拉架,只是在陆司晏身体前倾的时候,往前挪了一小步,挡住了侧面的盲区。
"陆总,冷静点。"苏晚晚开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"既然他敢现在说,就说明这事儿有下文。现在砸了他,你也听不到后面的话了。"
陆司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他咬着后槽牙,慢慢收回手,撑在桌面上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"说。"他吐出一个字,"最好是个让我满意的理由。"
陆司辰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,放在桌面上。
"理由就在这。"陆司辰说,"我本来只是想盯着你,看看你这三十年有没有觉醒的迹象。但我没想到,我录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。"
他按下播放键。
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,背景音变得很安静,那是深夜的老宅书房。接着,是一个老人压得极低的声音,那是老周。
"……对,他在书房。不,没有异常。"
录音里静默了几秒,随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传出来,那个声音像是经过了某种处理,带着奇怪的金属质感:"很好。守门人,记得你的职责。那扇门不能开,除非'上面'有指令。"
"我知道。"老周的声音有些苍老,透着一股疲惫,"但我年纪大了,看不住太久了。如果'修正'开始……"
"那是你的事。你是守门人,你就要守住。"
录音戛然而止。
陆司辰按下停止键。
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陆司晏脸上的愤怒像是被这一段录音瞬间冻结了。他愣愣地看着那支录音笔,原本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僵硬。
"守门人……"陆司晏喃喃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些发飘,"这是在叫老周?"
"没错。"陆司辰把录音笔收回来,"这是上个月三号晚上的通话。那天你正好在公司通宵加班,老周以为家里没人。"
他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陆司晏面前,比陆司晏高出半个头。
"我们的管家,那个给你煮了三十年早餐、给你修剪花园月季的老周,他不简单。"陆司辰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毫无感情的真相,"他的职责不是管家,是守住一扇'门'。具体是什么门,我也没查到。那个和他通话的人,信号源头查不到,是个黑户。"
陆司晏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腿软,撞到了后面的椅子。
"这不可能……"他摇了摇头,眼神有些涣散,"他只是个老人。当初我爸去世的时候,是他一直陪着我……他连手机都用不利索,怎么可能去守什么门?"
"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。"苏晚晚插了一句。
陆司晏猛地转头看向她,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一种被背叛的茫然。
"你也知道?"
"我不知道。"苏晚晚摇头,实话实说,"但他给你的地下室钥匙,还有他在花圃里的那些举动,确实不像是一个普通管家该有的反应。如果他是'守门人',那他让你进地下室,甚至是故意让你接触那些东西,可能就是一种试探。"
陆司晏突然觉得胸口发闷。他想起前几天老周给他开地下室的门,那时候老周的表情很奇怪,既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期待什么。
那时候他以为那是老人对主家的关心。
现在看来,那更像是一种观察。
"他是不是觉醒者?"陆司晏问。
"不像。"陆司辰坐回椅子上,重新端起茶杯,"纠正者组织那边没他的档案,老墨没提过他。苏晚晚查的时间线里也没有他的名字。他更像是一个……原本就设定好的程序,或者是比我们要高一个维度的存在。"
"你既然一年前就听到了,为什么现在才说?"陆司晏盯着陆司辰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。
"因为一年前你还没觉醒,我也没找到异常区域。"陆司辰抿了一口茶,"而且,我也想看看他到底要守什么。可惜,这一年他很老实,直到最近修正力加速,他才开始频繁联系那个神秘人。"
陆司辰放下茶杯,眼神变得锐利:"东部异常区域,老周肯定知道些什么。甚至,那扇'门',可能就在那里。"
苏晚晚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捏紧。
东部异常区域。老周。守门人。
这三个词串联在一起,那张原本清晰的单行道地图突然变得错综复杂起来。
"你要去东部,得小心他。"陆司辰看向苏晚晚,意有所指,"虽然他平时不管事,但你要是靠近了'门',我就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反应了。"
陆司晏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。他双手撑着后腰,整个人有些颓丧地靠在办公桌边缘。
"我从小到大,身边全是戏精。"他低着头,看着地毯上的花纹,"你是,老周也是。是不是哪天我也得变成这种怪物,才能活得久一点?"
苏晚晚没接话。这种时候,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"行了,信息给完了。"陆司辰重新拿起一份文件,示意两人可以走了,"我要说的就这些。老周的事,你自己消化。别打草惊蛇,他现在还没动你,说明你还有价值。"
陆司晏深吸一口气,站直了身体。他没有再说话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他的步伐比来时沉重得多,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石头。
苏晚晚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司辰正低头看文件,似乎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工作间隙的一场小游戏。
"陆总。"苏晚晚在门口停下,叫住了前面的陆司晏。
陆司晏停下脚步,手搭在门把上,没有回头。
苏晚晚看着他宽阔却有些紧绷的背影,轻声说:"不管老周是什么人,他毕竟养了你三十年。如果真要对上……你最好想清楚,你那一拳能不能真的砸得下去。"
陆司晏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过了几秒,他压下了门把手,推门走了出去。
苏晚晚跟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空,中央空调的风声有些大。陆司晏走得很快,但在电梯门前,他还是停了下来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电梯显示的数字从顶层一点点往下跳,背影显得前所未有的陌生。
苏晚晚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,没再靠近。
"你打算怎么办?"她问。
陆司晏看着金属电梯门上映出的倒影。那张倒影里的脸有些模糊,但他能看清自己的眼睛——那是困惑、愤怒,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。
"我不知道。"陆司晏声音沙哑,"但我得回去一趟。"
"回哪?"
"回家。"陆司晏转过头,看着苏晚晚,眼里的光有些闪烁,"我得回去看看,老周今晚煮的粥,是不是还是那个味道。"
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。
里面空无一人。
陆司晏迈步走了进去,靠在轿厢最里面的角落里,闭上眼,手插进风衣口袋,死死攥住了一串冰凉的钥匙。
苏晚晚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,将陆司晏那张疲惫至极的脸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