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几上的紫砂壶嘴往外冒着热气,水雾一圈圈散开,把老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映得有些模糊。
客厅里没开大灯,只留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黄。
从地下室爬上来之后,三个人都没说话。陆司晏坐在沙发最左边,手肘撑在膝盖上,两只手搓在一起,指尖发白。苏晚晚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那个刚才在地下室差点把皮烫掉的铜片,这会儿铜片已经冷了,像块死铁。
老周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,动作慢吞吞的,像是要把这一套泡茶动作演上十分钟。
"喝口热茶,压压惊。"老周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管家的温吞劲儿,"地下室阴气重,那是给死人待的地方,你们二位是活人,坐久了伤身。"
陆司晏猛地抬起头,盯着老周:"这会儿了就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。刚才那扇门,为什么把我们弹回来了?"
刚才的情形陆司晏记得清清楚楚。他和苏晚晚刚一脚踏进那片白光,就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橡胶膜。那股巨大的反弹力直接把他俩甩了出来,连带着那扇金属门也"哐"地一声合上,严丝合缝,再也没了动静。
老周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叶:"那是自然。门能开,是因为苏小姐说了那句话。但门不让进,是因为你们没买票。"
"买票?"苏晚晚皱眉,把手里的铜片放在桌上,发出"当"的一声脆响,"这就是票。你不是说这是信物吗?"
"信物是信物,钥匙是钥匙。"老周抿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那是种终于可以把话说开的放松,"那块铜片,只能证明你们有资格敲门,不能证明你们能进门。要想打开那道白光,穿过那层膜,得有真正的钥匙。"
苏晚晚和陆司晏对视了一眼。
"钥匙在哪?"苏晚晚问。
老周摇了摇头,眼神有些飘忽:"这就难说了。那个带我来这儿的男人——你们叫他零号——他跟我讲过。这扇门连接着书中世界和现实世界。就像是一条暗道,能让人溜出去。但这条暗道以前是封死的,后来书烂了,裂了个缝,才有了这道门。"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:"这门是死的,钥匙是活的。这把钥匙,绑定在一本书上。"
"书?"陆司晏坐直了身体,"什么书?"
"原书。"老周说得一字一顿,"而且是原书的完整版。"
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是文案编辑,当然知道这书是个什么情况。现在的成书都是经过修订的,最早的原始版本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。
"完整版……"苏晚晚低声重复,"你是说,包括那些被删掉的剧情?"
"对。"老周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茶几上,"特别是被撕掉的那三页。那是这扇门的'底座'。谁拿到了那三页纸,谁就掌握了打开门的权限。"
陆司晏皱起眉,手指敲击着膝盖:"撕掉的三页?我怎么不知道这书还有缺页的事?"
"那是你们陆家的秘密,也是这个世界的伤疤。"老周叹了口气,"三十年前,那三页纸被人撕了,剧情就开始不稳了。零号那时候就是冲着找这三页纸来的,但他没找到,最后只能把门封了,留下我看着。"
苏晚晚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之前整理的时间线。YS编号的记录,苏雨的失踪,还有那个神秘消失的校对员郑孝。
"那个叫郑孝的校对员,他是不是也去找这个了?"苏晚晚突然问。
老周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苏晚晚知道这个名字,随即点了点头:"他也算是个有心的。五年前他摸到了地下室门口,但他手里没东西,门不开。后来他好像在外面听说了一点线索,跑去东部找,结果……"
"消失了。"苏晚晚接道。
"嗯,没钥匙硬闯,要么被弹回来,要么就卡在缝里,变成书里的一个乱码。"老周端起茶壶,给两人续了点水,"那个郑孝,大概是连渣都没剩下。"
陆司晏听着脸色有点难看。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,根本没心思喝。
"那这三页纸现在在哪?"陆司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老周沉默了。
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,一个是被剧情绑定的原住民,一个是想把剧情拆了的外来者。这大概是这三十年来,他最接近真相的一刻。
"零号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"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墙里的什么东西听见,"他说,完整版被'藏'在世界的一个裂缝里。谁要是想找,就得去最不像有书的地方找。"
"最不像有书的地方?"苏晚晚喃喃自语。
"我不知道具体在哪。"老周摆摆手,一脸的无奈,"要是知道,我早拿给你们了,我还不想早点退休吗?但这几年我琢磨着,既然那三页纸能让门打开,那它们肯定不会离门太远。或者说,它们就在某个剧情最薄弱的地方。"
苏晚晚脑子里闪过一道光。
东部异常区域。那个灰色的荒地,电子设备失灵,地面震颤。那里不就是剧情最薄弱、最混乱的地方吗?
"东部。"苏晚晚抬起头,看着陆司晏,"坐标在东部。"
陆司晏也反应过来了,他盯着苏晚晚:"你之前说要去东部勘察,就是为了这个?"
"我有预感。"苏晚晚没否认,"现在看来,那三页纸可能就在东部荒地的某个角落。找到了完整版,就有了钥匙。有了钥匙,就能打开这扇门。"
"那还等什么?"陆司晏站起身,扯了扯衣领,"明天就去。我把直升机叫过来。"
"等等。"
老周突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股沉重的凉意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苏晚晚,又看了看陆司晏。
"你们是不是觉得,找到了钥匙,开了门,这事就完了?"
苏晚晚愣了一下:"难道不是?"
老周慢慢地摇了摇头。他站起身,佝偻着背,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"零号跟我说过最后一句话,也是我守了这三十年最怕的一句话。"
他走到客厅的阴影里,声音从暗处飘过来,有些飘忽。
"这扇门,是一条单行道。"
"什么意思?"陆司晏转过身,盯着老周的背影。
老周转过身,半张脸在阴影里,半张脸在灯光下,表情有些悲悯。
"意思是,门开了,确实能出去。但通道很窄,承载不了两个人同时走。而且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。
"书里的角色要是走了,剧情就会塌。就像墙上的砖,要是被抽走一块,墙就会倒。陆先生,你是原书男主,你要是走了,这房子、这院子、这公司,甚至这半个城,可能瞬间就没了。"
陆司晏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苏晚晚感觉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。
"所以,找到完整版,就能找到打开门的路径。但还有一个问题……"
老周看着他们,最后轻轻说了一句:
"打开门之后,谁去?谁留?"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陆司晏站在那儿,手还扯着衣领,但手指已经不动了。苏晚晚坐在沙发上,手边那块冰凉的铜片静静地躺在桌面上。
茶水的热气散了,杯里的水凉透了。
老周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整理着茶具,把紫砂壶的盖子盖严实了,发出一声轻微的"叮"响。
这声音像是敲在人心口上的一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