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。
沈令仪推门进去的时候,小皇子朱承志正坐在书案后,捧着本《孝经》在背。声音倒是响亮,可听着听着,沈令仪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身体发肤……受之父母……不敢毁伤……”
语序是乱的,断句也错了。平日里这孩子背书虽不算顶尖,却也从未这般颠三倒四过。
她走近了些。
朱承志抬起头,看见她,眼睛亮了一下:“沈先生。”
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沈令仪没应声,目光落在他按在书页上的手指上——指尖在微微发抖。再仔细看他的眼睛,瞳孔在光线充足的室内,竟有些异常的放大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殿下今日可曾用过茶?”沈令仪语气平静。
朱承志愣了愣,指了指案上那盏青瓷茶盏:“方才喝过一盏。”
沈令仪伸手端起茶盏。茶汤已经凉了,凑近鼻尖嗅了嗅,是上好的龙井,茶香清冽。但她没有放下,而是将茶盏微微倾斜,借着窗外的光看向杯底。
一层极细的白色沉淀,几乎看不见,若不是她刻意观察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回原处。
“今日我们不讲《孝经》了。”沈令仪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周礼》,翻开到某一页,“殿下可曾读过‘九宫’之制?”
朱承志茫然地摇摇头。
“那便从今日学起。”沈令仪从棋盒里取出黑白棋子,“请殿下取九枚棋子,在地板上摆出九宫图。”
朱承志乖乖照做。他蹲下身,一枚一枚地摆放棋子,神情专注。
沈令仪站在他身后,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。
尚书房外的庭院里,巡逻的卫兵正按固定路线走过。她看着他们的步伐频率,心里默数着时间。第一个卫兵经过东南角那棵老槐树,用了七步;第二个卫兵从回廊拐过来,间隔约莫一刻钟。
她的目光在庭院里游移,将每一处视觉盲区——假山后、廊柱旁、树影下——一一对应到脑海中那幅正在成形的九宫图上。
朱承志摆好了棋子,抬头看她:“先生,是这样吗?”
沈令仪扫了一眼,点点头:“不错。”
她走到窗边,假装在看庭院景致,实则继续观察。从尚书房到西侧的藏经阁,中间要经过三道门、两处回廊,巡逻卫兵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,换岗时有约莫一盏茶的时间,视线会出现重叠盲区。
不到一刻钟,整条路线的巡防规律、时间节点、盲区方位,已在她脑中形成一幅完整的三维地图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沈令仪听出来了——那是软底宫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来人刻意放轻了脚步。
门被推开。
魏公公那张白净的脸出现在门口,皮笑肉不笑:“咱家来看看皇子的功课。”
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,垂手立在门外。
沈令仪没有起身迎接,甚至没有回头。她的目光落在书案旁的鎏金香炉上,炉中青烟袅袅。
“魏公公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魏公公一愣。
“这香是司礼监新制的吧?”沈令仪转过身,平静地看着他。
魏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:“沈先生好眼力。这是内务府上月刚进的贡香,说是安神醒脑,特意送来给皇子用。”
“安神醒脑?”沈令仪走到香炉旁,伸手在炉口上方轻轻扇了扇,让烟气飘向鼻尖,“沉香配比中,檀香超了三成,龙脑香少了半钱。按皇室药典,此香焚一个时辰,便会导致记忆受损,心神恍惚。”
她抬眼看向魏公公:“皇子日日闻此香,魏公公是想让他变成痴呆吗?”
魏公公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盯着沈令仪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:“沈先生说笑了。既是如此,咱家这就让人换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沈令仪敏锐地察觉到,窗外几处原本有人影晃动的暗角,此刻悄然安静下来。那些监视的目光,撤走了。
魏公公又客套了几句,便带着人离开了。
朱承志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,直到房门重新关上,才小声问:“先生,那香……真的有问题吗?”
沈令仪看着他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说:“殿下今日累了,早些歇息吧。明日的功课,我会让人送来。”
***
入夜,宫墙的阴影里。
沈令仪站在一株老槐树下,月光透过枝叶缝隙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,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是林嬷嬷。
这老嬷嬷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,表面上是浣衣局的管事,暗地里却是个情报贩子。宫里大大小小的秘密,只要价钱合适,她都能给你挖出来。
“沈姑娘。”林嬷嬷的声音沙哑,像破风箱,“这么晚找老身,是有急事?”
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钗。
月光下,金钗泛着暗沉的光泽,钗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,工艺精湛,但明显是旧物了——那是沈家旧藏,她母亲留下的遗物。
林嬷嬷眼睛一亮,接过金钗,在手里掂了掂,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成色,这才满意地收进怀里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她压低声音。
沈令仪吐出四个字:“断指金蝉。”
林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她左右看了看,确认四周无人,这才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沈令仪说,“我只想知道,那是什么。”
林嬷嬷沉默了片刻。
夜风吹过宫墙,带起一阵窸窣的落叶声。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
“那是司礼监统一订制的信物。”林嬷嬷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忌惮,“纯金打造,蝉形,背面刻着编号。专门赏给执行‘特殊任务’的内侍。”
“什么样的特殊任务?”
“你说呢?”林嬷嬷看了她一眼,“宫里见不得光的事多了去了。拿到金蝉的人,等于拿到了免死金牌——只要不叛出司礼监,无论犯了什么事,都能保一条命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也等于一辈子卖给了司礼监。生是司礼监的人,死是司礼监的鬼。”
沈令仪沉默着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林嬷嬷又说,“拿到金蝉的人,手腕上会被刺上金蝉暗纹。那是用特殊药水刺的,平时看不见,只有沾了酒,或者……见了血,才会显出来。”
“多谢。”沈令仪说。
林嬷嬷摆摆手,转身就要走,却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沈姑娘,老身多嘴一句。金蝉的事,你最好别沾。那玩意儿……沾上了就甩不掉了。”
说完,她佝偻着身子,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。
***
沈令仪沿着宫道往回走。
夜已深,宫道两旁的石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响,一下,又一下。
走到一处拐角时,她的脚步突然一顿。
地面上,她的影子被石灯拉得很长。可仔细看,影子的数量不对——除了她自己的影子,还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,在她身后约莫三丈远的地方。
她没有回头。
继续往前走,脚步节奏不变,心里却开始默数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走到拐角处时,她借着转身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。
空无一人。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依然存在。
沈令仪面不改色,继续前行。前方有一口铜制水缸,是宫里防火用的,缸面打磨得光滑如镜。她走到水缸旁,假装整理衣袖,目光却落在水缸的倒影上。
月光下,宫墙的阴影里,一道极快的身影正贴着墙壁移动。
那人的身法极快,像一只夜行的猫,悄无声息地在墙上攀援。若不是沈令仪刻意观察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就在那人从一个屋檐跃向另一个屋檐的瞬间,月光照在他的手腕上。
沈令仪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手腕处,一枚金蝉的暗纹,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。
只是一闪而过。
那人消失在屋檐后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那处屋檐。夜风吹起她的衣角,宫道里只剩下石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她转身,继续朝自己的居所走去。
脚步依然平稳,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