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老宅,客厅里只剩一盏落地灯还亮着。灯光昏黄,把沙发和茶几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老周收拾完茶具回房了,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,就彻底安静下来。
苏晚晚坐在沙发上,腿蜷起来抱着膝盖,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块铜片。铜片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,像一块睡着了的老铁。白天在地下室那扇门后面的白光、那层把人弹回来的橡胶膜、老周那句"单行道",全挤在她脑子里,嗡嗡作响。
陆司晏坐在她斜对面,一直没说话。他手里攥着个杯子,水早就凉了,他也不喝,就那么转着杯沿,一下,一下。
"你睡不着?"苏晚晚问。
"你也没睡。"陆司晏抬眼看她,"有话就说。你这儿憋着的每一个字,脸上都写着。"
苏晚晚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她确实是堵着一肚子话,但真要说的时候,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头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别的事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你十岁那年,画过一幅画。"
陆司晏转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否认,也没接话,只是把杯子放回茶几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"你自己说过,那年暑假老周给你报了个画画班。"苏晚晚的声音放轻了些,"你去了三天就不去了。老师让画风景,你画了别的东西。"
"嗯。"
"那幅画,还在你画册里。"苏晚晚看着他,"悬崖,大海,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女人。侧脸,长发。"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"你怎么知道的?"陆司晏问,语气里没什么起伏,但苏晚晚听得出来,他不太愿意提这件事。
"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。"苏晚晚说,"我就是想问你——你画那幅画的时候,在想什么?"
陆司晏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晚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"我不记得了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闷,"十岁的事,谁记得那么清楚。"
"那你记得什么?"苏晚晚追了一句。
陆司晏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。
"我记得……画完之后,我做了一个梦。"
苏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本来只是随口问,没想到能问出东西来。
"什么梦?"
陆司晏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盯着客厅某个黑漆漆的角落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。
"一个梦。"他重复了一遍,"很短。就一个画面。"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
"一个女人,站在海边。很远的悬崖上。海风把她头发吹起来,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的,像一块石头。"
苏晚晚屏住了呼吸。
"然后她回头了。"陆司晏说,"她看了我一眼——就一眼。那眼神……我说不上来。她哭了。眼泪挂在脸上,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,但她没擦,就那么看着我。"
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跟着他的话凝住了。
"然后呢?"苏晚晚的声音有点发干。
"然后她就跳下去了。"
陆司晏说完,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又不像。
"就这些。梦到这儿就醒了。醒了之后我出了一身冷汗,躺床上半天没缓过来。那阵子我还以为是自己鬼片看多了。"
苏晚晚没接话。
她的手指尖在发麻。
悬崖。大海。女人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哭了。跳下去。
这四个画面,跟她在原书里读到的那一段,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原书第三十章。苏婉儿被扔进海里。
那是原书里最惨烈的一场戏。恶毒女配苏婉儿在码头被人架到船边,推进海里。而她在被推下去之前——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那一眼写得极短,原文只有半句:"她回头看了一眼,像是要把这个世界最后记住。"但就是那半句,让多少读者意难平。
苏晚晚穿书之前,读到那里的时候还红过眼眶。
而现在,陆司晏用"十岁小孩做的梦"这个说法,把同一个画面,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。
"陆司晏。"苏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"你那个梦……是几岁做的?"
"十岁。"陆司晏皱眉,"画完那幅画那天晚上做的。怎么了?"
"你十岁的时候,见过苏婉儿吗?"
"苏婉儿?"陆司晏眉头皱得更深了,"那是谁?"
苏晚晚心里咯噔一声,沉了下去。
她这才反应过来——在原书里,苏婉儿是那个痴恋陆司晏的恶毒女配,十六岁寄住陆家,纠缠了他小半本书。而陆司晏十岁那年,苏婉儿还只是个没被写进书里的小女孩。他认识她,是在她十六岁寄住进陆家之后。
"你不知道她?"苏晚晚不死心,又问了一遍。
"不知道。"陆司晏回答得干脆,"没听过这名字。她是你朋友?"
苏晚晚没有回答。
她盯着茶几上那块铜片,脑子里却翻江倒海。
十岁的陆司晏,画了一幅画——悬崖、大海、女人。画完那幅画的当晚,他做了一个梦——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哭了,跳进海里。
而那幅画里的画面,那个梦里的场景,跟原书第三十章苏婉儿被扔进海里之前"回头看了一眼"的描写,一模一样。
分毫不差。
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?
一个十岁的小孩,没见过苏婉儿,没读过那本书,甚至那本书当时可能都还没写完。他脑子里,怎么会冒出跟原书一模一样的画面?
"陆司晏。"苏晚晚的声音有点哑,"你确定,你那个梦,是你十岁做的?"
"确定。"陆司晏说,"那年暑假的事,我记得挺清楚。画画班,老周骑自行车送我去的。画完那幅画那天晚上做的梦,第二天我还跟老周说了,老周说小孩子做噩梦正常。"
苏晚晚不说话了。
她忽然有点怕。
不是怕陆司晏,也不是怕那幅画。是怕这件事背后藏着的东西——那东西太大了,大到她一时半会儿摸不着边。
如果陆司晏十岁就能"梦见"原书的剧情,那说明什么?
说明他脑子里那些"画面",根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说明这个世界,跟原书之间的联系,可能比她想象的深得多。也说明——陆司晏这个人,从头到尾,都不是一个简单的"书中角色"。
"那幅画、那个梦——发生在10岁。"陆司晏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,"那时候,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苏婉儿。"
"你到底想说什么?"陆司晏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"从刚才开始,你就神神叨叨的。"
苏晚晚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"我想说的是——陆司晏,你身上可能藏着什么东西。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"苏晚晚摇头,"但我觉得,你十岁那年的那个梦,可能不是梦。"
陆司晏怔了一下。
窗外起了风,树叶沙沙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轻轻走过。
苏晚晚拿起茶几上那块铜片,握在手心里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的温度,慢慢变得温热。
"睡吧。"她最后说,"明天,我有几个问题,想跟你好好聊聊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