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,只有那一盏台灯还亮着,光圈死死地扣在桌面上,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惨白。
苏晚晚手里捏着支笔,笔尖在那个硬皮本子上戳了好几下,纸张都被戳破了。她这一宿没睡,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,像是有个悬念在那悬着,不落地就不踏实。
陆司晏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两杯水。他看着苏晚晚那副样子,眉头皱了皱,也没多话,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
“写什么呢?跟画符似的。”陆司晏伸手去拿那个本子。
苏晚晚没拦着,任由他把本子转了过去。
陆司晏低头一看,那页纸上横七竖八地画着线条,中间圈出来三个点,最顶上写着几个大字,墨迹还没干透——“陆司晏锚定论”。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?”陆司晏把本子扔回桌上,“给我定性了?”
“正儿八经的推论。”苏晚晚把本子拿回来,翻到新的一页,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,“你听好了,我这可是给你验明正身。”
陆司晏靠在椅背上,两条长腿舒展开,点了点头:“行,你说,我听着。”
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,指尖按在第一个点上。
“你看这第一条——你十岁那年做的那个梦。悬崖、大海、跳下去的女人。那画面跟原书第三十章写得一分不差。那时候你才多大?苏婉儿是谁你都不知道,书也没出版呢。你那脑子里怎么会有这段影像?”
陆司晏没接话,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一会儿,慢慢喝了口水。
苏晚晚手指往下滑,点了第二个点。
“第二条,你画的画。之前那幅画你也见了,跟那个什么‘纠正者’寄来的警告画几乎一样。那警告可不是给我的,是给这世界里所有‘觉醒者’看的。为什么是你画出来的?你难道不觉得这事儿有点邪乎吗?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
苏晚晚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,那里画着一颗眼泪的形状。
“你眼角那颗泪痣。”
她抬手,指了指陆司晏的左眼角。那颗小红点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艳,像是个没擦干的血点子。
“原书里对这颗泪痣有一段专门的描写。原文是:‘那颗泪痣仿佛预示着他一生的悲剧,那是命运盖下的印章。’以前我以为这就是个设定,是为了凸显男主的深情和凄惨。但现在看,这更像个标记。”
陆司晏放下水杯,手搭在桌沿上,大拇指蹭了蹭那玻璃杯壁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他问,“别跟我打哑谜。”
苏晚晚身子往前探了探,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,眼神很亮,那是熬夜之后特有的亢奋。
“我有个假说。”
“你是这个世界里的特殊存在。你不是普通的‘角色’,你是‘锚点’。”
“锚点?”陆司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显然对这个名词不太感冒,“什么意思?船锚?”
“差不多。”
苏晚晚比划了一下,“船停在海上,怕被浪打跑了,得扔个锚下去定住。这个世界,这本书,就是个巨大的剧本场。这帮人演戏,得有个参照物,得有个核心柱子撑着,不然这世界就塌了,或者乱套了。”
她盯着陆司晏的眼睛,“你就是那根柱子。你是维持这个世界稳定性的核心。”
书房里静了下来,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陆司晏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什么判决书。
“如果我出事了——”他开了口,“世界会怎么样?”
“会崩。”
苏晚晚吐出这个字,毫不含糊,“你想想,原书的结局是你死了。你一死,书就完结了,世界就停了。如果你没死,或者没按剧本走,这世界的逻辑就会产生裂缝。就像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修正力,还有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人,都是因为‘剧情’和‘现实’在打架。”
“你是连接剧情和现实的那个扣子。你身上带着这本书最原始的信息。你十岁做的梦,那是剧本在你潜意识里的投影。你画的画,那是剧情在往外渗。”
苏晚晚越说越顺,逻辑链条在脑子里咔咔地扣上了。
“之前我一直想不通,为什么苏雨——就是那个原作者——为什么会写这么一本书。我也想不通,为什么偏偏是你跟我有这么多纠葛。现在看来,你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‘反派’或者‘男主’这么简单。”
她指了指笔记本上的标题,“你是这个世界的地基。苏雨创造你,不是让你谈恋爱的,她是拿你来镇场子的。”
陆司晏听完,突然笑了。
那笑意没达眼底,纯粹是扯了扯嘴角。
“苏雨。”他念叨着这个名字,语气有点怪,“那个写书的疯女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晚晚,“如果照你这个说法,我是锚点,我是维持世界稳定的工具人。那她创造我,是有意的?”
苏晚晚点了点头,“我觉得是。这解释了为什么你跟原书剧情绑定得这么死。你不是被动地被写进去的,你是一开始就被设计好的‘承载者’。你就像是她埋在这个世界里的一个程序,只要世界一运行,你就得按照那个逻辑走。”
陆司晏听完,自嘲地哼了一声。
“怪不得。”他说。
“怪不得什么?”
“怪不得我以前总觉得有时候活得不像我自己。有时候做决定,明明心里不想那么干,手却伸出去了。我还以为那是我的脾气臭,搞半天是‘程序设定’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左眼角,指腹按在那颗泪痣上,力道不轻。
“她说这是‘命运盖下的印章’。”陆司晏冷笑,“我看这印章,跟监狱里犯人脑门上刺的字没区别。告诉我,这事儿没完,我是案底,逃不掉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有点发堵。她伸手过去,把他的手从眼角拉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他的手有点凉。
“别这么想。如果是印章,就能抠下来。如果是程序,就能改代码。”
苏晚晚说,“既然你是锚点,那你就是这个世界里最强的那个变数。剧情想弄死你,你偏活着。纠正者想警告你,你偏不听。只要你不塌,这世界谁也折腾不出浪花来。”
陆司晏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慢慢热乎起来了。
他看着苏晚晚,眼神深得像口井。
“那我身上还有什么?”他突然问。
苏晚晚愣了一下,“什么?”
“既然我是苏雨有意创造出来的‘锚点’,还是个承载者。”陆司晏身子往前凑了凑,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,“她在我这容器里,到底放了什么东西?”
这个问题像个钉子,一下子把苏晚晚给钉住了。
是啊。
如果陆司晏仅仅是个“观测者”或者“稳定器”,那原书为什么要让他死?为什么要让他受那么多罪?还要给他安一颗所谓的“泪痣”?
如果他是核心,那围绕着他转的那些悲剧,到底是剧情需要,还是为了掩盖什么?
“那颗泪痣……”
苏晚晚下意识地看向他的眼角。
在灯光下,那颗小小的红痣像是个还没结痂的伤口,又像是个还没打开的开关。
“泪痣主情,也主伤。”陆司晏自己也知道这一点,他松开苏晚晚的手,去摸那位置,“书里写这是悲剧的预言。但如果是你说的那个什么‘锚点’论,这玩意儿是不是还有别的功能?”
“比如……”
“比如是个监控探头?”陆司晏冷不丁来了一句,“或者是她留下的后门?只要世界一出bug,这玩意儿就亮红灯?”
苏晚晚听得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虽然陆司晏是在打比方,但这比方打得太准了,准得让人发毛。
作者在自己的核心角色身上留个“后门”,这不是没可能的事。
“我想查查这东西。”陆司晏突然站起来,走到穿衣镜前面,扒拉着自己的眼皮,对着镜子仔细看。
“怎么查?”苏晚晚转过身看他,“那是肉长的,又不是芯片。”
“剥开看看?”陆司晏说得轻松,语气却冷飕飕的。
“别胡扯。”苏晚晚赶紧站起来走过去,把他从镜子前拉开,“那是肉,挖了要留疤的。再说了,要是真是什么‘后门’,你挖了它,世界直接崩了怎么办?”
陆司晏被她拉回桌边,也没挣扎,顺势坐回椅子上。
他看着苏晚晚,目光沉甸甸的。
“晚晚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苏雨真在我身上放了东西,那这东西,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陆司晏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,“你想想,一个作者,为了控制书里的角色,费这么大劲弄个‘锚点’出来。她图什么?单纯为了写个故事?”
苏晚晚心猛地一跳。
是啊,图什么?
写小说也就是赚点稿费,犯得着弄这些玄玄乎乎的设定吗?除非,这本所谓的“书”,根本就不只是一本书。或者,苏雨这个作者,根本就不只是个写故事的。
“得查苏雨。”
苏晚晚重新拿起笔,在笔记本的封皮上重重写下这个名字。
“光查你不行,得从源头查。那个作者,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陆司晏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,手伸到半空,突然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那是刚才苏晚晚握过的地方,此时上面正泛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,就像是有电流顺着皮肤往里钻。
“手怎么了?”苏晚晚看见他动作僵住,问道。
“没事。”
陆司晏把手缩回来,插进裤兜里,掩饰住那阵异样的感觉。
他抬起眼,看着苏晚晚,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,“我现在就怕我这‘锚点’是个定时炸弹。哪天炸了,别把你给崩着了。”
“崩不着。”
苏晚晚合上笔记本,啪的一声,像是盖章,“就算你是炸弹,我也得把你那引信给拔了。”
她指了指门外,“睡吧。明天一早,我去趟出版社,查查当年苏雨留下的底档。我就不信了,这世上还有不留痕迹的作者。”
陆司晏站起身,关了书房的灯。
两人走出书房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。
苏晚晚走在前面,没看见身后的陆司晏。
陆司晏走在后面,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,紧紧攥着拳头。
那只手的手背上,刚才被苏晚晚握过的地方,正慢慢浮现出一行极淡的红字,像是血管爆裂出来的纹路,转瞬即逝。
那红字是个编号。
——【ERROR: SUBJECT_01】。
陆司晏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垂在身侧,跟在苏晚晚身后下了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