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那种紧绷的劲儿还没散。
陆司晏坐在那儿，半天没动弹。他平时是个话少的人，但这会儿的沉默明显不对劲，不像是懒得说话，倒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，正在那儿死机重启。
苏晚晚看着他。
刚才那个“锚点”的说法扔出来，算是把陆司晏这二十几年的日子给翻了个底朝天。以前他也知道自己是个书里的倒霉蛋，但他顶多也就是骂两句老天爷不开眼。可现在不一样了，知道了是“锚点”，知道了是苏雨有意为之，那性质就变了。
这就好比你以为自己是个人，突然有人告诉你，你其实是个精密设计的程序，连你哪天掉眼泪、哪天爱吃红烧肉都是代码写好的。
这种滋味，谁搁谁身上都得懵。
陆司晏盯着桌上的那个空杯子，眼神有点发直。他指尖在那眼角的位置蹭了两下，动作很轻，但那种焦躁感谁都看得出来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苏晚晚问。
陆司晏没抬头，声音有点哑：“我在想，我现在坐在这儿，是因为我想坐在这儿，还是因为剧情设定我该坐在这儿？”
他终于抬起头，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少见的迷茫。这表情苏晚晚没在他脸上见过，哪怕是之前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，他也是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，从来没像现在这样，对自己产生过怀疑。
“今天在那扇门后面看到的那些……”陆司晏顿了顿，似乎是在组织语言，“如果说我是为了维持这个世界才存在的，那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什么‘自我’？我那些反抗，那些不甘，是不是也不过是设定里的一环？”
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问题太大了。这是要把人往虚无主义的坑里推啊。
她站起身，绕过桌子，直接走到陆司晏跟前。她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词儿，直接伸手，一把抓住了陆司晏放在桌上的那只手。
陆司晏的手挺凉，还有点僵硬。
“陆司晏。”苏晚晚叫了他一声，声音挺硬。
陆司晏愣了一下，抬眼看她。
“你先别急着给自己判死刑。”苏晚晚盯着他的眼睛，也没管什么姿势好不好看，就这么硬邦邦地开口，“咱们把账摊开了算。你说你是程序，是设定。那我问你，苏雨那本书里，原本有你救人这一段吗？”
陆司晏皱眉，“没有。”
“那有你从那个鬼地方跑出来，满世界找我这段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有你现在坐在这儿，跟我扯这些玄学问题的时候吗？”
陆司晏摇了摇头，“剧情早就偏了。”
“对嘛。”苏晚晚把手上的力道加重了点，“既然剧情偏了，既然那些个‘纠正者’追着咱们跑断腿，那就说明你做的这些事儿，根本没在原本的那个‘程序’里。要是全是写好的，它还费那个劲干嘛？直接让你按剧本走不就完了？”
陆司晏没说话，但他那种紧绷的状态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。
苏晚晚知道，光说道理没用，得往他心窝子上戳。
“你记不记得，在地下室那扇门后面，你看到了什么？你看到了真相的一角，然后你选择了转身，选择了把它关上，选择回来找我。那是谁选的？是苏雨那个连面都没露过的作者帮你按的遥控器吗？”
陆司晏眼神动了动，“不是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，身子前倾，凑近了他的脸，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誓，“陆司晏，你给我听好了。”
“不管你是被谁写出来的，不管你身上被安了个什么‘锚点’的破设定，也不管以后那帮人想给你安排什么结局——”
“你现在站在这儿，是你自己的选择。你那天留我下来，是你自己的选择。你追到海边去，是你自己的选择。哪怕是刚才你跟我发火，觉得自个儿是个假人，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苏晚晚把他的手狠狠攥紧了一下。
“没有任何人能替你做决定。苏雨不能，世界意识也不能。只要你还能选，你就不是个死程序。你是个活生生的人。”
苏晚晚喘了口气，把最后那句话砸在桌面上：
“你属于你自己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得只有呼吸声。
陆司晏看着她，那双平时深沉得像潭水的眼睛里，神色翻涌得厉害。他像是在审视苏晚晚，又像是在审视自己心里那道刚被撕开的口子。
苏晚晚没躲，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。她知道自己这话听着挺糙，也没什么文采，但这会儿要的就是这股劲儿，得像把锤子一样，一下子把那层虚妄的玻璃给敲碎了才行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陆司晏垂下眼皮，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苏晚晚的手挺小，还没他手掌大，抓在他手上显得有点单薄，但掌心热乎，那股热气顺着手背一直往上钻，把刚才那股子透进骨子里的凉意给冲淡了不少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他那只原本有些僵硬的手，慢慢地动了动。
他没有抽回手，反手一翻，把苏晚晚的手扣在了掌心里。
那个握力挺大，指骨用力到发白，带着一股子狠劲儿。那不是那种受了伤寻求安慰的依赖，也不是那种拉拉扯扯的试探。那是一种确认，就像是生怕手里抓着的东西是个幻觉，必须得用点力气才能证明它是真的。
苏晚晚感觉手背都要被捏疼了，但她没吭声。
“属于我自己……”
陆司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咀嚼什么生硬的骨头。但他抬起头的时候，眼里那种迷茫的死灰已经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时那种惯有的、带着点痞气的锐利。
他盯着苏晚晚，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，虽然那笑意还挺淡，看着有点勉强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他手上的力道没松，反而更紧了些，把苏晚晚的手完全裹在了手心里，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。
“既然你说我是我自己的，”陆司晏身子往后一靠，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又回到了他身上，他瞥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，声音稳得像铁，“那我就让那些想改我剧本的人看看，这个‘程序’到底能不能反了天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。她知道，这人是找着北了。
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，指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资料，“那咱现在就开始干？”
陆司晏没动，只是把笔记本往手边拿了拿，“不急。既然我是锚点，那咱们就得先搞清楚，这根锚，到底是谁抛下来的。”
他另一只手摸向眼角的泪痣，指尖在那小黑点上按了一下，眼神变得幽深。
“还有，它到底锁住了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