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房间里黑得像泼了墨。
苏晚晚猛地睁开眼，身子在床上弹了一下，随后便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胸腔里的动静大得吓人，咚咚咚的，像是有谁在里面擂鼓。
她没动，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，等着那股子心悸劲儿过去。
这不像平时做的梦。
平时的梦醒来就像手里的沙，抓得越紧漏得越快，没两分钟就只剩个模糊的轮廓。但这回不一样，这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，清晰到她现在闭上眼，还能闻见那股子带着腥味儿的海风。
苏晚晚抬手摸了摸额头的冷汗，翻身坐起，抓过床头的手机看了看时间。
四点零七分。
屋里静得渗人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早班车的喇叭响。她踢开被子，也没开灯，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，赤着脚走到客厅，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。
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那股子燥热才算是压住点。
她把杯子搁在桌上，玻璃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脑子里又窜出这句话。苏晚晚闭了闭眼，梦里的场景像放电影一样，一帧一帧地在她眼前过。
那是个码头。
时间应该是黄昏，天边像是被人泼了一桶红油漆，橙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，海水被映得跟血似的。风挺大，把海浪刮得哗啦啦往岸上拍。
她就站在一条木质栈道的尽头，脚下的木板有些年头了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旁边立着几根生锈的铁桩子，看着跟那个年代久远的废弃工厂似的。
陆司晏就站在她对面。
他穿了件白衬衫。那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挺括的高定，领口松着两颗扣子，袖子挽到手肘，被海风吹得鼓起来，猎猎作响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也没看她，视线落在远处那个红白相间的灯塔上。
直到她走近，他才转过头。
那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，反而透着股子沉甸甸的东西。他就那么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：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苏晚晚用力拍了拍脸颊，把那画面强行拍散。
太真了。
真到她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海风刮在脸上的刺痛感，还有陆司晏说那句话时，那种笃定的语气。
她没再回卧室，也没开灯，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。
如果只是个普通的梦，她不至于大半夜吓成这样。关键是，这地方太具体了。那个红白相间的灯塔，那种样式的木质栈道，还有那几根看着像要倒塌的铁桩——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，不像是什么臆想出来的场景。
这像是……
苏晚晚心里头突了一下。
她抓过手机，打开了搜索引擎。
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着关键词：“海边码头 红白灯塔 废旧栈道 生锈铁桩”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，大多是些旅游景点推荐，或者是哪里要开发海景房的广告。
苏晚晚皱着眉，耐着性子往下翻。
修正力虽然在盯着她，但网络这东西还没那么智能，不会因为她搜个地名就把她网线给拔了。
翻了大概十几页，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。
屏幕上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摄影图，角落里标着日期，是五年前的。
照片里是一片荒废的海岸线，木质栈道断裂了几截，旁边立着几根看着随时能倒的铁桩。最显眼的，是远处那个红白相间的老灯塔，塔身已经斑驳了，看着跟梦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图片下面的标注写着：临海区旧港码头，已废弃。
苏晚晚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，最后把图片放大，看着那个灯塔的纹路，后背窜起一股凉气。
这地方是真的。
而且，这地方她绝对没去过。原书里苏婉儿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，去的都是那种高档私人海滩，这种连栏杆都快锈没了的废弃码头，根本不在她的行程表里。
甚至在这个城市的旅游地图上，这种地方都排不上号。
苏晚晚把手机扣在茶几上，胸口起伏得有点急。
如果说她之前的那些“演技”是在钻规则的漏洞，那现在这个梦，就是在规则的边缘试探。她为什么能梦到一个她从未见过、但真实存在的地方？
难道是因为陆司晏那句“锚点”？
她在办公室、在地下室待久了，和陆司晏待久了，连带着那个连接世界的“接口”也有了反应？
苏晚晚没忍住，拿起了手机，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头像。
现在才四点多，发微信有点不像话，但这会儿她实在憋不住，就像是一肚子的话必须找个出口倒出来。
她想了想，打了一行字，按了发送。
【苏晚晚：睡了吗？】
两秒钟后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陆司晏：没。】
苏晚晚愣了一下，这男人是不用睡觉的吗？
【苏晚晚：我做了个梦。】
【陆司晏：噩梦？】
苏晚晚深吸一口气，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，把梦里那个码头的特征，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。
【苏晚晚：黄昏，海水是红的，木质栈道，生锈的铁桩，远处有个红白相间的灯塔。你穿着白衬衫站在那，跟我说了一句“我知道你会来”。】
发完这一段，她盯着屏幕，心里有点打鼓。这大半夜的跟个神经病似的说这些，估计得被当成疯子。
但对面显示“正在输入中……”，状态转了好几圈。
最后跳出来一行字，简短得要命。
【陆司晏：你在哪？】
苏晚晚一愣，还没回过神，屏幕又亮了。
【陆司晏：那个码头，我去过。】
苏晚晚猛地站了起来，膝盖撞在茶几角上，疼得她龇牙咧嘴，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。
【陆司晏：那是陆家老宅附近的一个废旧码头。小时候我常去。】
苏晚晚的手有些抖。
陆家老宅。
那个她在原书里提过一嘴、但从未涉足的地方。陆司晏小时候常去？
【苏晚晚：我怎么可能梦到那种地方？我从来没去过，也没听你说过。】
【陆司晏：地址发你。天亮了去一趟？】
苏晚晚看着这条消息，咽了口唾沫。
去。肯定得去。
这哪里是梦，这分明是个预告。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地址、不知道模样的地方，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进了她的梦里。
这如果也是“剧情”的一部分，那这剧情未免太超前了点。
苏晚晚没回话，直接进了卧室。
既然睡不着，那就别睡了。她把柜子里的衣服翻出来，随手套了一件。那件白衬衫被她扔在床尾，她盯着那衣服看了一秒，伸手把它拎起来，塞进了包里。
去码头之前，得先去个地方。
二十分钟后，苏晚晚站在了陆司晏公寓的楼下。
风有点大，吹得她风衣猎猎作响。
楼上的灯亮着。
没一会儿，大门开了。陆司晏穿着一身休闲服走了出来，手里还拎着件外套。他看见苏晚晚站在路灯下，脸色比平时更白了点，那是没睡好的样子。
他走过来，把手里那件外套扔给她。
“穿上。”
苏晚晚接住，有些意外：“你怎么下来了？”
陆司晏看着她，眼神深沉：“你不是说要去验证吗？正好我也好久没回那边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视线落在苏晚晚有些发直的眼睛上，突然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
苏晚晚捂着脑门，疼得嘶了一声，但那股子半夜惊醒后的惶恐劲儿，倒是被他这一指头给弹散了不少。
“我有辆车停在那边。”陆司晏指了指街角，“那个码头早就不让进了，得走小路。”
苏晚晚跟在他身后，踩着他的影子走。
“陆司晏。”她突然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那个梦里的你，看着挺……”苏晚晚顿了顿，找了个词，“挺孤独的。”
陆司晏脚步停了一下，也没回头，只是声音飘在风里：
“那时候确实挺孤独。没人说话，就对着那个破灯塔发呆。”
他走到车边，解锁，拉开车门，回头看了苏晚晚一眼。
“但你说梦里的我说了句‘我知道你会来’。”
苏晚晚点头，“是啊。”
陆司晏靠在车门上，那个姿势有些懒散，他伸手揉了揉眉心，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那看来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，不管是梦还是真的——”
“我都在等你。”
他说完，也没等苏晚晚反应，直接钻进了驾驶座。
苏晚晚站在车外，看着那个已经坐进去的侧影，手里捏着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，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。
这梦做得，好像还真有点意思。
她拉开车门坐进去，系好安全带。
车子发动，引擎的低吼声在清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。
苏晚晚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，手按在包里那件还没拿出来的白衬衫上，指腹用力。
她预感，那个废弃的码头上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。
或许是关于“锚点”的真相，或许是她那个“二级创作者”身份的开关。
不管是什么，这趟路，走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