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烧起来了。
没有烟味,也没有噼里啪啦的爆裂声,这火烧得静悄悄的,透着股子诡异的殷红。
苏晚晚站在陆家老宅的大铁门外面。天黑得像是谁把墨水泼了满天,只有二楼那一排窗户里透出光来。那是火光,一跳一跳的,把窗框上的爬山虎映得跟鬼爪子似的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陆司晏还在里面。
“陆司晏!”
她喊了一嗓子,声音像是被这夜色给吞了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苏晚晚顾不上别的,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,冲了进去。院子里静得吓人,连声狗叫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她跑过花园,跑进客厅。
客厅里没人。沙发、茶几、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,都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摆着。只是空气里开始飘起了烟,灰蒙蒙的,带着股子呛人的焦糊味。
“陆司晏!你出来!别躲了!”
苏晚晚捂着口鼻,烟熏得她眼睛生疼。
这时候,她听见地下室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
那是重物落地的声音,接着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。
苏晚晚想都没想,转身就往地下室跑。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木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股子惨白的亮光,跟楼上红彤彤的火光截然不同。
她一脚踹开门,顺着楼梯往下冲。
越往下跑,那股子血腥味就越重,浓得让人想吐。
地下室里亮得刺眼。那扇一直被封死、一直被他们忌惮的“那扇门”,此刻正大敞着。
门后面没有怪物,没有深渊,只有一片白光,白得让人看一眼就眼泪直流。
陆司晏就站在门边上。
他背对着那片光,手里还拎着那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消防斧,斧刃上全是缺口。
但他身上更吓人。
原本那件挺括的衬衫,现在跟块破抹布似的挂在身上,被血浸得透透的。胸口、肚子、大腿,好几处都在往外渗血,血顺着裤管流下来,在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洼。
他看起来糟透了,像是被人放在绞肉机里滚了一圈又捞出来似的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怪。
他在笑。
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痞气的笑,也不是嘲讽的笑。那是一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终于把那笔烂账给结清了的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,声音有点哑,像是含着一口沙子。
苏晚晚冲过去想扶他,手刚碰到他的胳膊,就被那种冰凉的温度激得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搞成这样?谁干的?”苏晚晚急得嗓子都劈了,“快走,上面着火了,咱得去医院!”
她去拽他的手,想把他往外拖。
陆司晏没动。
他就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,纹丝不动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陆司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,又抬头看了看那扇打开的门,“门开了。”
“开了又怎么样?走了!”苏晚晚急得要去推他。
陆司晏却轻轻甩开了她的手。他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,在苏晚晚的脸上蹭了一下,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掉一块灰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苏晚晚愣住了,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走吧。”陆司晏侧过身,让出了那扇门的位置,“这门不是给我开的,是给你留的。这破世界太挤了,容不下俩明白人。既然我是锚点,我就得留在这儿钉着。”
他笑了笑,眼神往上一挑,带着股子平时那种欠揍的劲儿:“你运气好,车票只有一张。”
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苏晚晚吼道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“要走一起走,要死一块死!你刚才不是说‘我知道你会来’吗?我来就是为了拉你一把!”
“是啊,你会来。”
陆司晏点了点头,身子晃了一下,似乎有些站不稳,但他还是硬撑着那股劲儿,“我知道你会来送我。但我不走。”
他往前一步,把苏晚晚往那扇发光的门里推了一把。
“苏晚晚,别让我白挨这几刀。”
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那一推直接把苏晚晚推得踉跄了好几步。
“记得啊。”陆司晏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,半个身子已经被那白光吞没了,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,“出去以后,帮我给老周那老头带个话,他酿的那酒太难喝了,我就不回头骂他了。”
“陆司晏!”
苏晚晚尖叫着想要扑回去。
但那扇门突然像是有吸力一样,把周围的一切都往里扯。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,离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越来越远。
陆司晏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他把手里的斧头一扔,斧头砸在地下室的地上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他摆了摆手,那动作就像平时下班再见一样随意。
“走了。别回头。”
“不——”
苏晚晚猛地坐了起来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卧室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点光。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着,吹出凉丝丝的风。
苏晚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那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,满手的冷汗。
床单湿了,背后的衣服也湿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,难受得要命。
她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好半天没缓过神来。
刚才那种血腥味太真实了,真实到她现在使劲吸两下鼻子,好像还能闻到那股子铁锈味。还有陆司晏最后那个笑容,那个“终于解脱”的眼神,像把刀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。
“几点了……”
她哆嗦着手,在枕边摸索了半天,才摸到手机。
屏幕一亮,刺得她眯了下眼。
凌晨三点零五分。
苏晚晚盯着那几个数字,手指悬在通讯录的“陆司晏”三个字上面,半天没按下去。
指尖在发抖。
平时做了噩梦,她第一个反应就是给这货打电话,听听他那边懒洋洋的或者不耐烦的声音,确认他还活着,还能气人,然后就踏实了。
但今天,她不敢。
那个梦太完整了,太逻辑了。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鬼压床,它有起因,有过程,有结果。
那个规律——梦境是高概率预测。
如果她现在打了电话,会不会就像是在那个笔记本上写字一样,把这件事给“定”下来了?
如果她告诉他,他可能会死,他可能会为了让她走而选择牺牲,那他会不会为了保护她,真的去做那个“锚点”,去把那扇门打开?
苏晚晚感觉喉咙像是被谁掐住了。
她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,动作很大,手机砸在木头上,发出咚的一声。
她翻身下床,赤着脚跑到卫生间。
拧开水龙头,冷水哗啦啦地流出来。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,冰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抬起头,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,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。
“别是真的……”
苏晚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牙齿咬得咯咯响,“你要是敢死,我就敢把这个世界给拆了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用力拍了拍脸颊,把那股子想哭的冲动给拍回去。
回到卧室,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把那个黑皮本子拿了出来。
借着窗外的月光,她翻开新的一页。
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那个梦太大了,大到她根本不敢用笔记录下来。好像只要一写下来,这事儿就成了铁板钉钉的判决书。
苏晚晚握着笔的手指头发白。
最后,她还是没写。
她把本子合上,重新扔回抽屉深处,然后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。
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昏黄。
陆家老宅的方向,在那头。
苏晚晚死死抓着窗帘布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她没打电话。她没记录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,盯着那个方向,眼神沉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我不走。”
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咬字咬得极重。
“你想让我走?门儿都没有。”
她松开窗帘,转身走回床边,把那把用来防身的橡胶警棍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死死抱在怀里。
就像抱着根救命稻草。
或者,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