煎蛋的味儿飘进鼻子里,带着点焦边特有的香气。
苏晚晚坐在餐桌前,看着面前那个白瓷盘子。盘子中间是个太阳蛋,旁边摆着两根脆皮肠,被陆司晏切成了小段,拼得像个笑脸。热气顺着蛋黄边往上冒,把她的眼镜片熏得有点模糊。
她没动叉子,就隔着那层雾气盯着那个“笑脸”看。
这套公寓平时只有陆司晏一个人住,冷清得跟样板间似的。但这会儿,厨房里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,还有那个人关柜门的动静,这种活生生的噪音,硬生生把昨晚那场血淋淋的噩梦从她脑子里挤出去了一点。
“不合胃口?”
身后传来个声音。
苏晚晚肩膀猛地一缩,手里的叉子磕在盘子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陆司晏端着两杯黑咖啡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居家服,头发没怎么打理,有点翘,看着比平时那副精英样顺眼多了。
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,“没睡好?”
苏晚晚低头看着咖啡液面上一圈圈的涟漪,手心在睡衣上蹭了两下,才去握住杯把。杯壁挺烫,那股热气顺着指尖传上来,让她稍微回了点魂。
“还行吧。”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苦得她皱了皱眉,“怎么突然想起做早饭了?这不像你的风格。”
“冰箱里剩下的鸡蛋快过期了。”陆司晏拿起叉子,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切开,“昨晚动静挺大。你在隔壁喊了一嗓子,然后就在床上跺脚。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。”
苏晚晚手一抖,咖啡差点洒出来。
她喊了吗?她不记得了。她只记得最后那种被吸入白光的失重感,还有陆司晏那满身的血。
“做了个噩梦。”苏晚晚把视线移向窗外,避开了他的眼神。外面的阳光挺刺眼,把对面楼的玻璃照得锃亮。
“梦到什么了?”陆司晏问得很随意,像是随口一聊。
苏晚晚捏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,指节有点泛白。
告诉他吗?
告诉他梦里他浑身是血,告诉他梦里他为了让她逃跑把命都搭上了,告诉他那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开了,但他却永远留在了地下室?
不行。
这几个字就在嗓子眼打转,但她怎么也吐不出来。这感觉太怪了,好像只要一说出口,那个梦就会像以前那些预知梦一样,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。她不想承认这种可能性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,她也不想拿这个去赌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带血腥味的气给咽回肚子里。
“梦到……”苏晚晚顿了顿,声音有点哑,“梦到老宅着火了。”
陆司晏切煎蛋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火挺大的。”苏晚晚继续编,语速有点快,像是要把那段空白填补上,“把二楼的窗户都烧没了,还有那些爬山虎,全烧焦了。黑烟滚滚的,呛得人喘不上气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住了。
她没说她在梦里跑进了地下室。她没说那扇门开了。她更没说,他站在血泊里跟她挥手说再见。
屋里的空气好像静了几秒。
陆司晏抬起头,那双眼睛挺深,直勾勾地看着她。他是个聪明人,聪明到能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,也能看穿她在藏什么。
苏晚晚被他看得有点坐不住,低头去戳盘子里的那根脆皮肠,“就这。吓醒了。”
陆司晏没马上接话。他把一块煎蛋送进嘴里,嚼得挺慢。
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叉子,看着她说:“梦都是反的。”
这句老掉牙的安慰词,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有点怪,但那语气却挺认真,像是在下一个什么定义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晚把那根肠塞进嘴里,嚼得用力,“我也没当真。”
“老宅那边有烟火报警器,连着消防局。”陆司晏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,“还有老周看着。烧不起来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苏晚晚点了点头,心里头却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,沉甸甸的。
他没追问。
他大概猜到了她没说实话,但他没问。这种默契如果是放在平时,那是种情趣,但这会儿,苏晚晚只觉得心酸。她宁愿他追问两句,哪怕骂她迷信也好,总比这样把话吞肚子里强。
她不想骗他。但她是真的怕。
怕那个梦是真的,怕那个结局是真的。
“快吃。”陆司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“今天上午有个例会,别迟到。”
苏晚晚嗯了一声,加快了进食的速度。
那煎蛋其实挺好吃的,火候正好,蛋黄还是溏心的。但苏晚晚吃在嘴里,却觉得有点涩。
吃完最后一口,苏晚晚站起身去拿包。
路过陆司晏身边的时候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陆司晏正侧身拿手机回消息,那一瞬间,阳光打在他侧脸上,把他脖颈那里的线条照得很清晰。没有血,没有伤口,皮肤平整光洁。
他还活着。
就在这儿,触手可及。
苏晚晚没忍住,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。那是种实打实的触感,温热、结实。
陆司晏被她捏得一愣,抬头看她:“干嘛?”
“看你衣服是不是脏了。”苏晚晚随口扯了个谎,把手缩回来,藏在身后用力握紧。
陆司晏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,“该洗澡的是你。一身汗味。”
“滚你的。”苏晚晚笑骂了一句,转身往门口走。
她走得挺急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响。
等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,她借着弯腰的姿势,把手放在膝盖上,用力掐了一把。
疼。
但这疼让她清醒。
她在心里跟自己说,苏晚晚你给我记住了。梦是高概率预测,那概率是给认命的人看的。你是谁?你是连世界规则都敢忽悠的人。
既然梦里的结局是那样,那你就把它给改了。
如果是火,你就泼水。如果是门,你就给它锁死。如果是陆司晏要留下来,你就把他给绑走。
她把鞋穿好,站直了身子。
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外面的走廊有点阴凉,风从楼道口吹过来,带着点早晨特有的凉意。
苏晚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房门,里面陆司晏正端着咖啡杯看平板,眉头微皱,那是他看报表时的习惯性动作。
那画面稳稳当当的,没一点要碎的迹象。
“走了。”
她冲里面喊了一声,然后快步走进电梯。
就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,她从包里摸出那个黑皮记事本,翻开空白的一页。
她想都没想,在那页纸上用力写了一句话:
“结局变更:陆司晏必须活着。”
写完,她啪地合上本子,塞回包里,动作快得像是怕谁抢走似的。
电梯下到底层,叮的一声门开了。
苏晚晚大步走出去,那架势不像是个去上班的白领,倒像是个要去打架的角儿。
行,噩梦是吧?预知是吧?
来,咱们就试试看,到底是你的剧本硬,还是我的拳头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