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熄了火,发动机那股热气还没散尽,海风就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,带着股子咸腥味。
苏晚晚拔了车钥匙,推门下车。
这地方还是老样子,荒凉得跟世界尽头似的。几只海鸟在头顶上盘旋,叫声听着挺惨。苏晚晚紧了紧风衣领口,踩着那条嘎吱作响的木质栈道,往那个熟悉的位置走。
转过那个生锈的铁桩,果然,那顶破草帽还在。
老人坐在那儿,跟个雕塑似的。手里的鱼竿随波逐流,鱼线垂在水里,那是根没挂饵的直钩。
苏晚晚也没客气,直接在他旁边那个空鱼箱上坐下来。
“我又来了。”她开门见山。
老人没回头,也没动,就像是没听见。
苏晚晚也不急,盯着那鱼竿看了会儿,突然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烟,那是包老牌子,劲儿大。她抽出一根递过去:“接着。”
老人那动作挺快,两根手指一夹,烟就到了手里。
“有火吗?”老人嗓音有点哑,听着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苏晚晚给他点上。火苗在海风里晃悠,映着老人那张满是褶子的脸。
深吸了一口,老人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,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红白灯塔,才慢悠悠地开口了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比我预想的稍微快点。”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苏晚晚看着他,“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我为什么来?”
老人笑了笑,那笑纹像是干裂的土缝:“为了那些梦。”
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,但面上没显出来,只是把腿伸直了,脚后跟磕在地上:“看来您是个明白人。那天我就觉得您不对劲,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,就您在这儿用直钩钓鱼。”
“愿者上钩嘛。”老人弹了弹烟灰,烟灰被风一吹就散了,“你终于做梦了。”
苏晚晚眉头一皱:“什么叫终于?您一直在等我做梦?”
“等你做梦的那一天。”老人侧过脸,浑浊的眼珠子盯着苏晚晚,像是要看穿她那张皮,“你以前那是睡觉,那叫黑甜一觉。现在你才开始真正的‘做梦’。”
“我梦到了未来的事。”苏晚晚也不藏着掖着了,直视着他,“而且,我能控制它往哪边走。我想知道,这到底是为什么?我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?”
老人把烟头扔在脚边的木板上,踩灭了。
“脑瓜子没病,是心眼开了。”老人从旁边那个破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那味儿像是浓茶,“你的能力开始觉醒了。”
“能力?”苏晚晚嗤笑一声,“我要是有超能力,我就不用天天在那演戏给人看了。我就是个普通的穿书者,还是个拿了烂剧本的倒霉蛋。”
“穿书者?”老人摇了摇头,那动作挺轻蔑,“你把自己看扁了。你以为你是个误闯进来的外来户?你以为你是个偷了别人身子的小偷?”
苏晚晚被他说得一愣:“难道不是吗?”
“这世界像个大房子,以前的人都在屋里待着,按规矩办事。你是从窗户爬进来的,对吧?”老人指了指天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这房子的主人,其实是默许你爬进来的。”
苏晚晚听糊涂了:“您说人话。”
老人叹了口气,把鱼竿提起来看了一眼,啥也没有,又扔回水里。
“你是获得了授权的人。在那些写书的人眼里,你是个读者;但在这个世界的逻辑里,你是个‘二级创作者’。”
“二级创作者?”苏晚晚念叨着这个新词,有点回不过味来,“什么意思?我是作者?我也写书?”
“差不多那意思。”老人把保温杯盖子拧紧,“以前这世界只有一条路,书里写啥就是啥。后来世界出了裂缝,有了漏洞。你是穿书者,但不仅仅是个过客。你有权限了。”
他指了指苏晚晚的脑袋:“那个梦,就是你的编辑器。你做的那些梦,不是简单的预知,是你在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里,有了写入的权限。”
苏晚晚感觉脑子里嗡嗡的。她以前觉得自己是在夹缝里求生,是在钻空子。但这老头告诉她,她是拿到了“管理员权限”?
“你说我有创作权限……那我能干啥?把陆司辰写死?把陆司晏写成世界首富?”苏晚晚试探着问。
“没那么大。”老人摆摆手,“你也就是个能改改局部设定的副手。而且,你的梦只是个地图。”
“地图?”
“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一嘴吗?”老人突然压低了声音,那语气神神叨叨的,“我说过,完整版的真相在世界裂缝里。你的梦,就是找到裂缝的地图。”
苏晚晚站了起来,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“地图……所以我的梦总是指向那些关键的地方,关键的人?”
“对。”老人也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你梦到码头,是因为这里有东西。你梦到火,是因为那是转折点。你以为你在做梦,其实你是在看这世界没画完的草稿。”
苏晚晚低头看着这老头,突然觉得这地方不像是个废弃码头,倒像是个通关任务的发布点。
“那我要怎么做?顺着梦里的路走?”
“走不走随你。”老人收起鱼竿,动作利索得很,一点不像个老头,“反正梦里的路,如果你不走,它也就是个梦。你要是走了,那是你的命。”
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背,那草帽往下一压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行了,今天的鱼钓完了。你也该回去了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那瘦干干的背影,忍不住喊了一句:“哎,您尊姓大名啊?下次我找谁去?”
老人头也没回,摆了摆手,那动作跟陆司晏平时赶人的动作居然有点神似。
“叫我老周就行。不对,那管家叫老周……那就叫我老海吧。”
苏晚晚站在原地,看着老头沿着栈道慢慢走远,最后消失在那个红白灯塔的下面。
二级创作者。
地图。
裂缝。
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悠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这双手刚才给老头递过烟,现在却好像握着个看不见的键盘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这局棋,可就比想象的大多了。
苏晚晚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点。
走到车边上,她拉开车门,正准备上去,突然看见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张纸条。
她心里一惊,这车门刚才明明锁了。
拿起纸条一看,上面是刚才那老头那歪歪扭扭的字迹,像是刚塞进来的:
“别光顾着改剧情,小心改崩了。”
苏晚晚拿着纸条,对着海风吹了一下。
改崩了?
她冷笑一声,把纸条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崩不崩的,那得试试才知道。”
她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,一脚油门,车子吼了一声,冲出了这片荒凉的海岸线。车后视镜里,那个红白灯塔越来越远,最后缩成了一个白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