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光线暗得厉害,只有桌上一盏老式煤油灯还在跳火苗子,把那点昏黄的光晕在墙皮上晃来晃去。空气里混着一股子受潮的霉味,还有海风带进来的咸腥气。
苏晚晚坐在桌边,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泛黄的纸。这可是她跟陆司晏折腾了半条命才弄到手的东西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原书的设定,但怎么看怎么别扭——中间有好几处明显断了,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掉的,茬口毛毛糙糙,露着白茬。
坐在对面的老头儿一直没吭声。他穿着件发旧的对襟褂子,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,咔哒、咔哒,转得慢条斯理。他眼皮子耷拉着,满脸的褶子里藏不住那股子看透世事的劲儿。
陆司晏站在苏晚晚身后,手搭在她椅背边上,那是一个护着的姿态。他盯着老头儿,眼神像刀子。
“别盘了。”陆司晏声音有点冷,“东西呢?”
老头儿手里的动静停了,他抬眼皮瞅了陆司晏一眼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“急什么。年轻人,火气太大,容易短命。”
苏晚晚把那两张纸往桌上一拍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老爷子,您也甭兜圈子。我们手里有开头,有中间,但这故事没结尾。这谜题解不开,大家都得玩完。您手里要是还有货,今儿个就得亮出来。”
老头儿嘿嘿一笑,伸手把那两张纸拿过去,在手里抖了抖,发出那种硬纸片碰撞的脆响。
“丫头,你聪明。”老头儿指了指那纸,“这叫‘完整版’。但这玩意儿,当初被人撕成了三份。一份在暗格里,一份在那位的手里,也就是你现在拿的这两张。还有一份……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落在苏晚晚脸上。
“还有一份,我说在哪儿,你也拿不到。”
“您指条路,我就能去拿。”苏晚晚回得干脆,“我现在这命是捡来的,也没什么不敢去的。”
“路是有,就怕你不敢走。”
老头儿站起身,动作慢吞吞的,像是身上每块骨头都在抗议。他拄着根拐杖,那拐杖头是个铜做的兽首,磨得锃亮。他拖着步子往窗边走,那窗户正对着外面黑漆漆的夜,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轰隆隆地传进来。
“跟这儿看。”老头儿拿拐杖指了指窗外。
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海面上泛着一点点惨白的浪花,像是某种活物在翻肚皮。
“看什么?”苏晚晚走过去,顺着拐杖的方向看去。
“海。”
老头儿吐出一个字,干巴巴的,像是沙砾磨过喉咙。
“海里有什么?”
“有你要的命。”
老头儿突然扭过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晚晚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你需要找到完整版。你有两个部分了——还有第三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晚耐着性子,“第三片在哪里?”
老头儿举起拐杖,那铜兽首直愣愣地指着海面远处,像是在戳破这一团的黑暗。
“就在那儿。”
苏晚晚皱眉:“那儿是哪儿?”
“你被扔进海里的那个位置。”
老头儿这话一出,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了一瞬。
陆司晏的手猛地握紧了椅背,指关节泛白。苏晚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,心跳漏了一拍。
原书。
那是整个故事里最惨烈的一个转折点。在那章里,苏婉儿被陆司晏误会,被扔进了这片海里,那是她命运彻底崩塌的开始,也是她后来黑化、死亡的开端。
对苏晚晚来说,那是原书里“苏婉儿”该死的地方。
“你说什么?”苏晚晚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,声音有点哑。
“听不懂人话?”老头儿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,嘴角扯了扯,“原书——苏婉儿落水的位置。那是一个坐标。”
“那是剧情坐标!”苏晚晚有点急,“书上写的是剧情,是假的,是个故事!怎么可能有物理坐标?”
“你看这窗外的浪,是真的假的?”
老头儿冷哼一声,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,“你们这些人,总以为书是书,命是命。那书上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这世道的规矩。作者写那一章的时候,笔尖戳破的是纸吗?戳破的是这世界的皮!”
他指了指那片漆黑的海域。
“那个位置,当年写书的时候,墨水渗进去了。那是剧情和现实重合的点。只有那个点,能把这撕碎的世界给补上。那里是‘门’的真正钥匙孔。”
苏晚晚只觉得荒谬。
去原书里写死的那个地方,找救命的药?
“那第三片……藏在那片海底?”陆司晏突然开口了,声音沉得像铁。
“对。”老头儿点头,“当初那本书被撕碎的时候,第三页刚好飘到了那个落点。那是整个故事能量最浑浊、最乱的地方。也只有藏在那儿,才没人敢去拿。”
老头儿看着苏晚晚,眼里带着一丝戏谑,又像是一丝悲悯。
“丫头,那是你‘本来应该死掉’的地方。按照原书的命数,你那次就该沉底了,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现在你要去那儿找东西,等于是去鬼门关里掏钥匙。”
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,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,灌进肺里,冰凉冰凉的。
这就是命运的黑色幽默吧。要想活,就得去死地。
“在那下面,多深?”陆司晏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头儿耸耸肩,“那海域下面有暗流,还有当年剧情里的怨气。反正没人下去过。下去的人,都没上来。”
苏晚晚攥紧了拳头。
如果不去,世界可能会崩,陆司晏这个“锚点”可能会炸,他们所有人都会变成废纸上的墨迹。如果去,那片海就是她的死穴。
“是不是只有我去才行?”苏晚晚突然问。
“那当然。”老头儿理直气壮,“那是苏婉儿的落水点。这世界讲究个‘名正言顺’。你是苏婉儿,你去,那是正主回归。换个人去,那是瞎搅和,那个坐标点根本不会开。”
苏晚晚笑了,笑得有点无奈,又有点狠劲儿。
“行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陆司晏。
“看来我得去海里洗个澡了。”
陆司晏的脸色很难看,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拉过苏晚晚的手腕,力道很大,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实实在在的人。
“不能去。”陆司晏咬着牙,“那是深海。”
“没别的法子。”苏晚晚摇摇头,“老爷子说了,正主回归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也是人定的。”
“那是作者定的。”老头儿插嘴道,“在这个世界,作者就是老天爷。你不服,找老天爷打架去?”
陆司晏猛地转头看向老头儿,眼神狠厉。老头儿却不怕他,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,继续盘那两颗铁核桃。
“别那眼神看我。我这把老骨头就是给个信儿。去不去,你们自己定。反正这世界要是塌了,我一把年纪早活够了,你们年轻人自己掂量着办。”
屋子里又静了下来。
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来,像是在催命。
苏晚晚把手里的两张残页叠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她拍了拍胸口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“陆司晏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陆司晏回过头看她。
“那是原书。”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,“那时候你把我扔下去了。这一次——你会跟我一起下去吗?”
这话有点赌气的成分,但更多的是一种试探。
陆司晏看着她,眼底的戾气慢慢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。
他伸手,大拇指蹭过苏晚晚的手背,那颗泪痣在眼角显得殷红。
“上次那是书里的那个‘我’。”
陆司晏低声说,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这次我是来捞人的。”
陆司晏说完,转头看向窗外的海面,“不管是海底还是地狱,既然路在那儿,那就走。但有一条——你在我前面,我在你后面。你要是敢把自己弄丢在海里,我就把这海给填平了。”
苏晚晚听着这话,心里头那股子发酸的劲儿过去了,反倒升起一股热气。
她转头看向老头儿:“老爷子,那个坐标的具体位置,您得给我个准信。海那么大,我总不能瞎猫碰死耗子。”
老头儿停下手里动作,从怀里摸出一块旧怀表。
那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表盖上刻着花纹,也是那种暗沉的铜色。他随手往桌上一扔。
“拿着。这表当年也是那戏里的道具。到了那片海域,指针会乱转。等它停的时候,就是那个点。”
苏晚晚走过去把表拿起来。表很沉,拿在手里冰凉刺骨。她翻开盖子,里面的指针还在微弱地动着,像是某种心脏的跳动。
“还有个事儿。”老头儿忽然又说。
苏晚晚抬头:“什么?”
“那第三页纸,藏在水底下,但能不能认主,看命。”
老头儿眼神变得有点古怪,“那纸上写的东西,可能不是你想看的。那是‘完整版’的最后部分。有些真相,烂在肚子里是福气,挖出来就是刀子。”
苏晚晚握紧了那块表。
“我现在身上已经是刀子了。”她淡淡地说,“也不差多这一刀。”
老头儿没再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,像是在赶苍蝇。
“去吧去吧。赶紧走。看见你们年轻人我就头疼。”
苏晚晚没多废话,把表揣进兜里,转身就往外走。陆司晏跟在她身后,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头儿的声音又飘了过来。
“丫头,记住了。你是去改命的。别让命把你改了。”
苏晚晚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表示听见了。
出了门,外头的风更大了。
陆司晏把外套脱下来,直接披在苏晚晚身上。那衣服带着他的体温,还有淡淡的烟草味。
“回去准备。”陆司晏边走边说,“找专业的潜水装备。那种深度,普通人下去肺得炸了。”
“你会潜水?”苏晚晚问。
“会一点。”陆司晏看她一眼,“以前为了练胆,在部队里学过。”
苏晚晚紧了紧身上的衣服,那股暖意裹在身上,挡住了海风的凉意。
“那成。”苏晚晚笑了笑,“到时候你负责开路,我负责拿东西。”
陆司晏没接茬,只是伸手扣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别笑。”他说,“那是你该死的地方。”
“也是我该活的地方。”苏晚晚纠正道。
两人顺着礁石路往回走,那栋老宅在身后慢慢缩成一个黑点。窗台上,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,老头儿那张脸贴在玻璃上,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神色晦暗不明。
苏晚晚的手一直插在兜里,死死攥着那块怀表。
她知道老头儿没说谎。
那片海,是她的死地,也是这整个世界的死结。原书,那是苏婉儿悲剧命运的高潮。只有在那里,才能找到解开这一切的钥匙。
不管下面有什么,哪怕是那作者的尸骨,她也得去看看。
“陆司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那第三页纸上,到底写了啥?”
陆司晏沉默了几秒,脚步没停,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。
“不管写的什么。”他说,“只要拿到手,这书就得重新写了。”
苏晚晚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边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似的。
“行。”她轻声说,“那就重写。”
风吹过,把手里的怀表盖子吹得咔哒一声合上了。指针在表盘里疯狂地转了一圈,最后颤巍巍地指向了正前方那片漆黑的海域。
